若说蚌珠,他以前是曾见雅瓦戴过一串很长的蚌珠项链的。那项链有多长呢,长得能在她颈前围成三圈,上面的蚌珠都是又大又亮。他即使不懂珠宝里的门道,也看得出那些蚌珠极为珍奇,因为他在牙帐做附离期间,从未见过哪个汗妃或公主有过一颗比那项链上更华丽的蚌珠。
暗暗出神之际,雅瓦已经把那对耳珰拿给老者,又从荷包里拣出一块银饼递去。
雅瓦出门前已经除去周身贵重饰品,耳上也未着一物,此时接过耳珰,一边在帷帽下戴好,一边问那老者:“姆妈,我们姐弟二人确实是头一次出来行走,处处都不很了解,还望姆妈点拨一二。”
老者反复称着雅瓦给的银饼:“好说。你看不见那些商队的人,是因为他们交易的场所不与我们这些城中商户混在一处。官署另给外商辟了一块场地进行大宗贸易,就在南城门一带。”说着把找回的碎银放在雅瓦面前:“你们明日一去便看到了。”
雅瓦推回那些碎银:“为何是明日?”
“今日城里的人一心都在领粮,谁有空闲去和他们拉扯?没人过去交易,市集自然就散了。况且……”老者把那些碎银敛回手里,抬起脸,视线移向雅瓦身后的苏鲁玛,“已经这个时辰,你们姐弟俩也该出城了。”
雅瓦困惑道:“这个时辰为何要出城?现在出城,赶去下一处城镇时城门早已关了,今夜又有雪,我们总不好宿在野外吧?”
老者咧开嘴:“小姑娘,你说得对。是姆妈糊涂了。”
雅瓦仍觉得蹊跷,还想再问,老者却突然看向自己身后,喜道:“我的好孩子!你可回来了!”
雅瓦扭头一看,门外正走进一个抱着坛子的年轻姑娘,嘴里嚷着:“姆妈,可把我累坏了!”进来看见雅瓦二人,又放下坛子道:“真是难得啊,今天竟然有客人来!”
老者举起雅瓦给的那块银饼向姑娘炫耀,姑娘拿过来在手里掂一掂,嘴上又诉起苦来:“姆妈,你都不知道粮棚那边队有多长!”
“我知道,”老者一脸和蔼,“全城的人都去了,队当然短不了。”
“没有,”姑娘一摆手,又把银饼递给老者,“现在还只放了咱们这几条街的进去,剩下那些人都还没轮到呢!”
“这会儿了还没轮到?那今天能发得完吗?”
“发不完也得发,”姑娘冷哼一声,“活该叫他们拖延!听说是刚才来了一个王子,要求他们今天必须把粮发完。天黑也得发,下雪也得发,总之绝对不能拖到明日。”
雅瓦哑然失笑。
阿哥那话的本意,明明是敦促玉伽尽快把事办好,结果落入对方耳朵里,反成了一道不容缓和的指令。
姑娘听见雅瓦这声笑,总算想起两位客人的存在。扭头打量一眼,看她们也没有再买货的意思,便抱臂对雅瓦道:“不好意思两位,时间不早了,小店要准备打烊了。”
又看向苏鲁玛:“你们赶紧走吧。”
人家逐了客,雅瓦也不再多留,转身和苏鲁玛一同出了铺子。
再走到街上时,外面已经多了不少人。人们都拿着刚刚领到的粮食,面朝雅瓦方向走来。
雅瓦与苏鲁玛溯着人流,且走且看。
有好几个壮如男子的妇人,两腋各夹着一口瓦缸,脚下健步如飞;也有豆蔻少女三五成群,背着筐篓,挽着胳膊谈笑同行;还有一位拎着双耳罐的母亲,眉毛倒竖,边走边责怪身边的小男孩,骂他和他爹一样是个没良心的败家子……
雅瓦越看越觉得怪异,不知不觉间行到一个路口,喧扰之声忽地澈亮起来。带着粮食的百姓不断从狭窄横巷的一侧涌出,随后又纷纷散开,各自往不同方向而去。
想来这条巷子便是通往粮棚的路了。
路口拥挤混乱,苏鲁玛忙护着雅瓦向一旁闪避。街角恰有一个茶馆,铺面搭架于低台之上,雅瓦拉着苏鲁玛离开路边,登上石阶,驻足在店门口暂候,又踮起脚,越过苏鲁玛一侧肩头,观察横巷里源源不绝的人众。
雅瓦望了一会儿,帷帽下的神色逐渐严峻。
“苏鲁玛。”雅瓦唤他一声,苏鲁玛正屏息静气地盯着路口涌动的人潮,微微侧过脸来听她讲话。
雅瓦极为凝重地道:“你觉不觉得这白云城有点怪。”
苏鲁玛这次谨慎地点点头,不看雅瓦,只看着巷子里走来的一个个年纪不同、身材不同、个性不同、方式不同,却都同样拿回粮食的女人——
“走了这么久,这城里都见不到大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