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看着取景器,眉头皱得像小丘:“CUT!”他头疼似的指了一下江启敖:“先不说情绪对不对,你不和她对视,这戏怎么试?”
江启敖马上道歉,请徐导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说完转过脸,这时发觉迟若霓在看他,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紧张?”
江启敖硬着头皮承认:“……略微。”
“老徐,我跟他话聊两句,等下再开机。”迟若霓朝徐立打了个手势,伸手从边桌取了两只杯子:“江启……嘶,就叫你小江吧,你觉得刚才第一幕的表演怎么样?”
江启敖:“还行。”
迟若霓利落地给两只杯子注满水,一杯递给江启敖,端起另一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手背擦擦嘴:“按一般的评分标准,及格线60分,你能拿79分。”
话像好话,但江启敖本能预感会有“但是”。
好的不灵坏的灵,下一秒,迟若霓话锋陡然一转:“但是,《遥远的风琴》不是一般剧组,我们只要优质演员。其他地方,60分及格万岁,80分优秀良好。我这儿,80分才是过关的最低门槛,你没够着。”
她收住笑,直视江启敖:“现在还紧张吗?”
江启敖:……
确实不紧张了,心里凉凉的,跟死了差不多。
迟若霓:“及格都没到呢,再差还能差到哪去?现在是背水一战的时候,比起来紧张,你现在应该动用浑身上下每根汗毛、每个细胞,想想怎么用表演说服我、取悦我,让导演和整个剧组相信你就是李遥飞——如果做不到,可以打道回府继续当你的综艺明星了。”
江启敖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知道了。”
被一个周知的“烂片女王”训话,江启敖倒没觉得丢脸,反而对迟若霓有点服气。
行动胜于雄辩,江启敖深呼吸,调整情绪,决心用表现为自己正名。
他静了片刻,示意导演可以继续试镜。
第二幕是母子戏,剧情是卖琴当晚,天忽然下雨,李遥飞去给支摊的许萍玉送伞,随后一起回家。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场戏,最贴切的就是“简约而不简单”:场景表面看似平常。但这一幕里,李遥飞高考失利,失去了精神寄托的手风琴,母亲许萍玉看出了儿子的情绪有异;同时,李遥飞也发现许萍玉身上又添新伤,对她遭受的家庭暴力心知肚明。
母与子都发现了彼此的伤痕累累。
在这一幕中,他们都试图走进对方的内心世界。可惜,两人又都缺乏足够勇气,难以正视一直以来内心想要逃避的东西,所以注定失败。
这是母子俩最接近“沟通”的一次对话,也是日后许萍玉每每想起便痛不欲生的遗憾。
“Action!”
镜头开拍,迟若霓迅速投入状态,见来送伞的李遥飞,她上前帮他擦干肩头的水珠,低声抱怨:“大雨下不了太久,歇会儿就停了,你还跑来干什么。”
时间设定是在8月中旬,连续几天酷暑高温,市民都换上了清凉的衣物,许萍玉却还穿着高领衣和长裤,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
李遥飞站着任她擦抹,眼睛无声无息在母亲身上的长袖上扫过,末了问:“妈,你不热吗?”
“热啥?”许萍玉咕哝着拉扯衣服:“都是这雨给造的,下完就凉快了。”
李遥飞“嗯”了一声,找了把板凳坐下,继续默默看雨。
母子间无话可说,自从高考放榜,学习的话题已成为禁句。
一阵漫长的静默后,许萍玉没话找话:“听隔壁摊梅姐说,她外甥女读中专,好得很,毕业出来能当老师,当老师好哇。”
李遥飞声音带着少许嘶哑:“政策一年一个样。”又说:“做老师是好。”
“当老师,稳稳妥妥,比上大学强。”
李遥飞苦笑:“妈,别说这个了。”
李遥飞声音很低,许萍玉没听见,继续说:“工厂都装不下人了,大学生又能咋的?人家都说以后大学生就不包分配了,毕了业照样找不到工作,多念那么些年书净是瞎耽误功夫,一点用没有……”
李遥飞:“别再说了!”
许萍玉一愣,尴尬地闭上了嘴,手足无措地用抹布擦已经擦得锃亮的台面。
回过神,李遥飞为方才的失态懊恼不已:“妈,对不起,我……”
“是妈不好,想说点让你心里好过的,又惹你烦了。”
“不是。”李遥飞摇头。
他怔怔站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妈,你听这风声。”
“风声咋了?”
“像琴声。”
许萍玉不明所以:“啊?”
李遥飞空茫茫地盯着黑夜里的什么,半晌,说:“有时候像哭,有时候像笑,没有拘束,很……自由。”
“CUT!”导演喊。
电影和电视剧制作有很大差异,电视剧侧重用对话展现剧情,人物总在不停交谈。但电影是更强调声光结合的艺术,除了对话,镜头传达的内容也同样重要。
江启敖把握住了这一点。在说台词的同时,配合着迟若霓的节奏,通过表情、动作对角色进行了进一步的细化处理,完完全全沉浸在了剧情,传达了从最初的低沉失落,到烦躁,到愧疚,再到怅然的完整情绪变化。
以至于当导演喊停,他仍然未能出戏,还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喉结滚动,眼尾泛红。
王立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递去了一瓶水。
徐导则守在机器旁,等迟若霓过来,搓了搓手,低声道:“确实有灵气,还是你眼睛毒。”
迟若霓给徐立让了支烟:“你觉得怎么样?”
“人可以用。”
迟若霓抽出一支烟来:“是可以。”她没有点火,只把烟抽出,耸动鼻尖深深嗅了一口,眉头锁着:“可好像有哪儿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