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同阿瑞先前往生药铺子抓了药，又采买了些日用品，便匆匆赶往石壕村的齐家小院。到了地方见齐斫正在熬粟米粥，见越人和阿瑞来了马上迎上前去，接过她们手中的东西。

“阿娘今日比昨日好些，只是手脚依然动弹不得，口中念叨着些什么，我也听不清楚。我刚给阿娘擦完身子了，二位姑娘可以进去看看。”

越人听罢走进小屋，见齐大娘上半身靠在一团褥子上，应该是躺的乏累，齐斫便给垫上换换姿势。越人走到床边，一手搭上脉搏，号了许久才把齐大娘的手腕掖回被子里，对齐斫说道：

“病灶没有恶化，现下能做的就是让齐大娘保持经脉通畅，若能恢复日常生活可以自理便好了。这稻草被子不能再给大娘用了，我们带来了棉絮被子，若是怕污秽了，先盖上这个可浆洗的，再把棉被压在上面。每日按我教的方法给大娘按摩推拿手脚。我们先把药熬上，剩下那几副药是明天和后天的用量。今日家中有事，小弟没跟来，下一次等他来了再带些米面吧。”说完便让阿瑞开始熬药，自己坐在床边为齐大娘施针。

齐斫见缮家两位姑娘竟然安排的如此周到，自己这做儿子的即便是想为母亲尽孝也想不到如此妥帖，眼泪又落下来了：“越人姑娘怕不是观音菩萨转世吧，我等穷苦人拜菩萨，刻菩萨，是真的感动了这满天神佛，让观音菩萨到我家来了。”

越人听他这么说话着实有趣：“我没有菩萨的境界，更没有菩萨的手段。若真有，能起死回生该有多好啊！只是齐斫，你娘亲这病来的凶险，即便我尽了全力，若还是有个差池，也希望你能谅解。”

齐斫哭着说：“二姑娘哪里的话来。若没有你，昨日我阿娘便救不回来了，我齐斫感恩你的大德，只是不知如何为报啊！”

“你同你阿娘安好，便是最大的回报。”

靠在榻上的齐大娘，虽然嘴角抽动说不得话，那眼泪却是像断线的珠子，从眼角不断地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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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今日的缮之羽，在那日跟卢廷芳嘀嘀咕咕一阵之后，便跟缮大和缮二告假，说今日有些事情去办，就不同她们一起去看齐大娘了。什么事？根本就不是府外的事。昨日小卢到缮家姐弟住的小院宣告了河东薛郎要来府拜望程老先生，还要求缮越人姑娘一并出席。小羽敏锐地察觉到了越人对这个薛郎异样的反应，跟之前的李修珌，魏元忠都不一样。小羽事先向小卢打听了这个人的来历，卢廷芳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吹嘘的机会，从人家的曾祖，祖父，姑祖母，和外祖父统统一网打尽。小羽方才得知，这个薛稷可是洛阳当地有名的人物，他的门楣远比庾和徐两家还要高出许多。只是，昨日越人已经通过小卢同程老先生打了招呼，今日要去给一个朋友的母亲医病不在府上，趁这个机会缮之羽决定先会会这个薛稷，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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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程府的正门大开，这是迎接重要贵客的信号。程老先生虽然身子不好，也是收拾地整齐利落，被程夫人和卢廷芳一边一个地搀扶着在正门迎候。这时，程府外，两个书僮一前一后地跟随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位公子，从巷子口来至程府门前，翻身下马后疾步走向了程老先生，双手抱拳，躬身施礼。于此同时，程老先生也双手抓住公子的双臂。

“一年未见先生了，身体可大安了？”

“沉疴已久了，近几日精神尚可。”

薛公子看着程老先生被病耗了许久，几乎脱相的面庞，鼻子略微发酸，也不好再说什么。叫跟随的书僮把礼品送到程府小厮手上，亲自搀扶着程老先生走进内庭。

正堂内，宾主落座之后，薛公子四周环顾了一圈，确定没有那位缮姑娘在席，眼神里有些失落。程夫人是何等水晶心肝之人，一看此情形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今日越人向老爷告假，她要去城外一个朋友家里给人看病，所以不在府上。”程夫人对薛公子的态度同程老先生不太一样。论辈分，程老先生是薛公子祖父的学生，便也是薛公子长一辈之人，刚才进门前的互相搀扶是存着子一辈父一辈的恩情在的。程夫人出自范阳卢氏，也是高门大户，如今又视越人为自己女儿一般，在她的心中已然把自己的后人的位置拉到与薛公子齐平，不妨直接告知他，这位缮姑娘有自己的事情，不会专候在程府的。

众人在正堂里拉着家常，把各家的事情表一表。说了一会话，程老先生心情不错，同薛公子说起近日家中藏书的小楼翻新了，平日越人经常在那里读书练字，便邀请薛公子一同去观赏一番。薛稷听这话欣然应允，既然见不到缮姑娘，去看看她平日经常逗留的地方也是好的。家奴侍儿等又簇拥着几人一起来到了□□的“凝泥轩”。薛公子抬眼看到这块匾额，脸上自然露出了笑容：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程公如今也是桃李天下了。”

程老先生听着薛郎吟诵先师薛道衡的诗句，又着重指出自己为人师表，不由得精神又亢奋了许多。若问程公此生有何憾事，一便是无女，二便是无人继承衣钵。如今，这两件事都被解决了。程老先生手捋须髯，笑意迎人，招呼着薛公子进凝泥轩叙话。

“自我病了以来甚少踏足于此，越人重新把这些古籍善本编注摆放，每一处又都按类分隔，收拾的十分妥当。日前，我已经把天后为荣国夫人上的《金刚般若波罗蜜心经》誊写完毕，薛郎可来观看，点评一二。”说话之间，便有书僮将程老先生写好的经文捧出来给薛公子。

“程公此卷，心手相应，虔敬贯于毫端，点画沉静若禅定，结字疏朗如月悬。墨香透纸之际诚为经卷之范，非惟技法之工也。工而不板，秀骨隐于匀整。稷拜观，岂敢妄评？”可能连程公自己都没想到，薛郎能给出如此高的评价，毕竟久病之人，身体虚耗，笔力乏沉，即便身边的人都说已经很好，但是要呈上的一定是优中择优的。如今此言从薛郎口中说出心中便有了底。

众人又在凝泥轩盘桓一阵子，便出了书阁向庭院里去了，在白玉栏杆的临廊下，刚好遇到一个人，薛稷与此人走了个面对面。程夫人一见来人，便笑着介绍：“薛郎啊，这位便是缮越人姑娘的弟弟，缮之羽。小羽啊，这位是老爷的贵客，也是恩师一脉的传人，薛稷薛公子。”

两个都是青年才俊，小羽的挺拔俊秀丝毫不亚于这位士族的贵公子。薛稷看着小羽，好生奇怪，心里想着：“这位是越人的弟弟？自己见过那位缮姑娘，同眼前这位公子丝毫没有相似之处，也可能不是一房的姐弟吧。”二人被介绍之后，自然要相互施礼，小羽看着这位薛郎，大概明白越人为什么会对他产生些异样的感觉，果然是人中龙凤，自己心中曾有的些许优越感也黯淡了不少。不过，今日越人表明不会见这位，而是去给齐大娘医病。说明在她心中这也只是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子哥儿吧。

“那日在福祚寺得幸与尊姐一见，不巧今日竟不在府上。方才程公同我说起，尊姐书文一流，亦通经史，且又是我薛家文脉传承。今也烦请缮公子转达给尊姐薛某的葵藿仰慕之情。”说完便向小羽行礼。缮之羽听他说了一番文邹邹的官话，只是躬身回礼，并没有应承转达他口中的葵藿之情。

程夫人见二人有些许尴尬，上前说道：“越人除了精通文史书道，更重要的是，作为方外之人，越人还有一颗济世救民的医者仁心呐。”

薛稷听到方外之人这话，整个人怔住了。不是程公的徒弟么，怎么还成了方外之人了？小羽见他这个表情也颇为玩味地说道：“薛公子，我二姐是代发修行的坤道，这个您还未得知晓吧。”

薛公子面色瞬间铁青，那模样像是丢失了人间至宝一样，程老先生虽然精神不济，也察觉出这薛家大少爷是被自己夫人和小羽稍微地戏耍了，觉得不妥，立刻上前岔开话头，说家中还藏有几幅名人山水，拉着薛公子至书房品鉴。走的时候还跟自己夫人使眼色，那程夫人全当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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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程府的屿水亭中，程夫人正在抚琴，一旁的程老先生卧在竹榻上品着琴音琴意。二人本是琴瑟和弦的眷侣，程老先生身体硬朗的时候，经常将世人的好诗写成词牌，让夫人填了曲谱子，一起唱和。如今这样的机会可是不多了。

“今日是有意让薛郎打消主意的吧。”程夫人一曲奏完，程老先生幽幽吐出了这样一句。

“是啊，他的心意再明白不过了。一年也不登门一次，只是在寺里见了一面便跑过来。只是我觉得他并非良配，我也没有扯谎噢，那日在臻楼里，越人自己同我说的她已入了道，是方外之人，把我的路都给堵死了。”程夫人愤愤不平地说。

“呵呵，你的路？什么路？”程老先生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夫人，不只因为她出身高门大户，更是喜欢她耿直不藏私的性格。

“我们的宜如尚未定下婚事。本来是想说和的，还没等我提呢，人家直接自封家门了。”

“原来你想的是这个啊。宜如嘛，是挺合适，但是也没有薛郎合适啊。咱们的宜如日前还只是个太学生，能不能科考成功还两说。这位薛公子哪一方面都超过咱们儿子吧。”

“老爷你想想，越人跟薛稷真的是好事么？越人只是我程府的客人，就算收为弟子也是私下上论的。要论家世门楣，越人是否能给薛稷正配？老爷一直同越人讲经说道，比我更了解她的心性儿。我们可以要求自己的儿子三媒六礼的迎娶她做正头大娘子，可我们能要求薛府也这样做么？况且这薛郎的姑祖母同当今圣上关系太深，薛氏满门也都得当今圣上的庇护才如此宣扬。老爷之前就说过，也一直教导家族子弟不要结交站队，难道今日便忘了？”

程老先生听夫人说了这一大段话，默然不语良久，最后说：“夫人分析的有理，今日越人避而不见也未必是坏事。而且我觉得小羽那孩子对薛郎有着些许的敌意。算了，这事情不挑明就不作数。今日同薛郎说明越人是方外之人了，便也应该撂开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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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人同阿瑞回到程家小院已经是要过晚膳的时候了，小羽今日在程府没有出门，所以早早地安排了餐食等着二位姐姐回来。饭桌上，越人同阿瑞讲了一下今日在齐家医病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