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女师看着风园中两个练剑的女子,缓缓地皱紧眉头。
一个将剑变成舞蹈时的水袖,一个将剑变成行凶时的利器。
这样天差地别的情状,她还是头遭得见。
王女师道:“亭间翩跹起,自来是瑶仙。公主不愧此言。那奚姑娘,连绿叶陪衬都做不好。明女师,你觉得呢?”
她不姓明。但她确实是明家的女师,至少如今是。于是,适应了明女师这个称呼,她道:“两位姑娘,各有千秋,再精益一些就更好。”
言罢,她迈步上前。
先来到福昭公主身前,明家女师伸手,谢绯的剑便似起舞时的彩衣绸带,轻柔落在她掌心。
“明女师,小心——”谢绯一时忘记薄剑还未开刃,只觉危险,好一阵惊心动魄。
明家女师却柔和笑着,“公主的剑,是妇见过最似水的剑。潺潺不绝,不经意间就沁人心脾。”
谢绯以为头次舞剑就被夸奖,当即眼眸迸溅神采,天之骄女的孤傲在她身上彰显。
然而,不等她得意太久,明家女师就浇冷水,“公主,剑虽未开锋,但,剑就是剑。哪怕是亭中瑶仙,也改变不了剑就是剑。”手掌握紧剑身,微微使力道,薄细的剑身就软了下来,曲折的样子竟然有些似舞动的水袖,“公主好像把剑当成了仙子的水袖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批评。
谢绯心明如镜,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心中直呼奇了怪哉,本是最该愤然大作的时候,她心里竟然生出信服。甚至还想请教一番,于是她道:“那我怎么才能把剑变回剑?”
明家女师很大方,当即将背后的剑挥动,一剑出鞘,枝叶落地。
谢绯看见落在地的断枝,截断之处,平整利落,似被开刃的利器切割下来的。
“女师,你不是说我们的剑都没有开锋吗?这怎么好像开锋过一样。”
“公主,这就是剑啊。”女师捧起剑身,两侧边缘确实是钝的,这绝对是一柄没有开刃的剑。
谢绯一幅思考的模样,不多时,她就向女师抬手一礼,“女师的意思,我明白了。”
芭蕉要给她换一把完好的剑,谢绯推拒。她就用这把弯曲的剑了,这样才能时刻提醒自己她是公主,但是她绝不是一个只会亭中起舞装点王朝的瑶仙。
见公主重新练剑,剑影已然不复方才的娇柔,多了风骨。
明家女师知道今日的授课已经结束一半。
于是,来到奚故娘面前。
女师这次不像之前一样伸手接剑,两指并拢,在剑芒袭来之时,她恰到好处的捏住剑。
奚若存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力道,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女师……真的不是泛泛之辈。同那些杂耍或是戏伶之流不一样,她是真的会剑,且还是用剑的高手。
不要暴露。
奚若存止住剑势,“女师,你这样拦着我的剑,我怎么练啊?”
少女天真面孔,笑容里满满的灵气。任谁见了,都要打心底里喜欢疼爱,把她当最单纯的孩子。
女师却眉目严肃,“奚姑娘,剑是可以决定生死的。”
奚若存微微张开薄红的唇,显得有些吃惊,继而又释然,“女师,这把剑没有开刃,没有锋刃,怎么能决定人的生死呢?”
“奚姑娘以为什么样的剑能决定生死?”
“……开了刃的?”奚若存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女师出身器天氏,说过你们擅长冶炼剑器,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样的剑能决定生死吧?”
问题被抛了回来,女师不答反问:“奚姑娘,杀人之剑可算?”
“啊!”奚若存故作受惊,好似一个天真无邪,从未经历风雪的深闺女孩。
女师看破却不拆穿她,“姑娘请回答我的问题。”
奚若存知道逃不过,索性道:“自然算的。”
女师又问,“杀十人之剑呢?”
奚若存万分肯定,“那就更算了。”
女师再问,“杀百人,杀千人,杀万人呢?”
奚若存终于不敢回答了。
女师见状,暗暗松口气,这孩子心性还没有扭曲。只是剑气乖戾太过,还是有回头路可以走的。
不过,听闻奚姑娘的经历,若是真的走入歧途,她也不算太惊讶。
“杀百人,杀千人,也决定不了自己的生死。我阿爹阿娘就是这样。”奚若存还是将心中的话说出口。
女师颔首,“这套剑法初创之意,可能是为了杀人犯禁,可能是为了救人扶危,可能是为了自娱自乐,可能什么意思都没有。所以剑的存在,有很多可能。”
奚若存好像明白了女师的用意,“就像人一样?”
“是的。”女师不藏私,“奚姑娘,天下英雄很多吗?”
“当然不多。”
“人人都不一定是英雄,仇恨,没有对错之分。纠结它不仅无用,还会让你失去自己。你可以选择释放它,你不必是英雄。”
“可,就是公主也想过战败和亲。”
“奚姑娘,你没有受过天下人供养。你的选择有很多,不要让自己在刚强中被折断。你的心,很危险,就要承载不住你的一切了。”
奚若存眼眶一酸,勉力止住这股不妙的感觉。她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读懂自己情绪的人,竟然会是眼前这个女师。
这个女师还是为公主请来的。
而她,只是凑巧被女师指点宽慰了一下。
父亲母亲投身战事,将一切情感寄托在国家大事、黎民苍生,小家儿女自然就顾不得了。
奚家族人,就更不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