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浓重的血污和污泥的掩盖下,在濒死的痛苦折磨中,那双眼睛睁开的一刹那,露出的不是浑浊和绝望,而是一种苏璇从未在将死之人眼中见过的奇异的光!
深邃,幽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在极深处跳跃着一簇微弱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的星火!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与他此刻奄奄一息的躯壳形成了荒诞而强烈的反差!
这绝不是流浪儿的眼睛!
苏璇心中警铃大作!搭在对方脉搏上的手指瞬间绷紧,一股冰冷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这是个陷阱?是柳盼儿针对她的新把戏?
然而,那双眼睛只是极其短暂地与她对视了一瞬,那抹奇异的光芒便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下去,被巨大的痛苦和茫然所取代。眼皮沉重地重新合拢,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苏璇的错觉。他的呼吸更加微弱,身体也停止了抽搐,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冰冷。
救人?还是杀了他?
苏璇的指尖微微颤抖,体内沉寂的毒息似乎被那熟悉的蚀心蛊气息和那双诡异清醒的眼睛所引动,在经脉中蠢蠢欲动。杀了他,一了百了,杜绝任何可能的威胁。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她盯着那张被污泥和血污覆盖的脸,手指缓缓下移,虚按在对方脆弱的颈动脉上。只需轻轻一按,或者一丝毒息透入……
巷子外,更夫梆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最终,苏璇紧抿的唇线松开了一丝。她移开了按在对方颈间的手指,眼中冰冷的光芒闪烁不定,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救。但不是出于怜悯。
她需要知道答案。这个人身上的蚀心蛊气息,他诡异的伤势,还有那双濒死时仍能清醒锐利的眼睛……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巨大的谜团,很可能与国公府、与柳盼儿息息相关。他或许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更快撬开那座腐朽牢笼的钥匙。
苏璇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皮质针囊,展开,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她出手如电,数根银针精准地刺入对方胸前几处大穴,针尾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每一针刺下,都伴随着她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气流渗入穴道。那不是纯粹的星辰之力,而是她以自身精纯的毒息为引,强行激发对方残存生机、暂时压制其体内混乱毒素的以毒攻毒手法。
随着银针落下,那人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痛苦低吼,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量冷汗。但奇迹般地,他那几乎断绝的气息,竟被强行吊住了一丝,胸口微弱的起伏也明显了一些。
苏璇眼神专注,没有丝毫停顿,取出一个青色小瓷瓶,倒出一粒黄豆大小、色泽乌黑、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药丸。她捏开对方紧咬的牙关,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冷硬,将药丸塞了进去。指尖在对方喉骨下方某个穴位一按,药丸顺利滑入。
“此药名为‘锁魂’,”苏璇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清晰而平静,“能锁住你十二个时辰的生机,暂时压制你体内那几道要命的毒。十二个时辰后,若得不到真正的解药,神仙难救。想活命,就自己爬出这条巷子。”
做完这一切,苏璇迅速收回银针,动作利落。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依旧昏迷、但呼吸总算平稳了的人影。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狼狈不堪的轮廓。
“姑娘……”一声极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低唤,突然从地上传来。那本该昏迷的人,不知何时竟又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涣散,却准确地“望”向了苏璇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好狠的心肠…好…厉害的…毒…” 那语气里,竟然没有濒死的恐惧,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叹和一种近乎戏谑的探究。
苏璇瞳孔骤然收缩,这人的意志力和对毒素的抗性,远超她的预估!她给的“锁魂丹”本就是极其霸道的虎狼之药,以剧毒强行激发潜能,锁住生机,其过程痛苦无比,常人根本不可能在药效发作后这么快恢复一丝意识,更遑论开口说话。
她猛地后退半步,全身瞬间绷紧,指尖毒息隐现,警惕地锁定对方。这人,绝对有问题!
然而,地上的人只说了这一句,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地合上,再次陷入深沉的昏迷。只有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证明着他还活着。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远处国公府的丝竹声似乎也停了,整个暗巷陷入一片死寂。
苏璇站在原地,冰冷的月光洒在她清丽却毫无表情的脸上。她看着地上那个来历不明、身中奇毒、却又透着重重诡异的“流浪儿”,刚才他最后那句带着戏谑的“好狠的心肠…好厉害的毒…”如同魔音,在她耳边萦绕不去。
狠?她心中冷笑。比起国公府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魑魅魍魉,她这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这潭浑水,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深。不知她今日丢下的鱼饵,究竟会钓上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