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更深露重。白日喧嚣的皇城褪去了繁华的伪装,显露出它沉默而幽深的另一面。高墙深院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巡夜更夫梆子单调的回响在空寂的街巷间。苏璇悄悄离开济世堂,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避开大道,专挑那些狭窄、错综、甚至弥漫着淡淡馊水味的暗巷穿行。
她的目标很明确——国公府。那座吞噬了她母亲、囚禁了她整个童年、将她像垃圾一样丢弃的华丽牢笼。
十年了。恨意如同深埋地底的岩浆,在每一个寂静的午夜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白日里那个蓝衫的窥探,像一根引线,点燃了这压抑许久的复仇之火。她需要靠近它,哪怕只是隔着高墙,感受一下那腐朽的气息,确认一下那深宅大院里,仇人是否安寝。这近乎自虐的冲动,是她支撑自己走过星陨地狱的动力之一。
国公府位于皇城西侧的勋贵聚居区,朱门高墙,戒备森严。苏璇在一处堆放杂物的死胡同尽头停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目光穿透前方巷口,落在远处那两尊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冷光的巨大石狮子上。石狮之后,是紧闭的、厚重得仿佛能隔绝一切生机的黑漆大门。门楣上,“敕造国公府”几个鎏金大字,在朦胧月色下依旧刺眼。
府邸深处,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喧嚣笑闹。是了,苏天昊那个废物,想必又在宴饮作乐。柳盼儿呢?是在佛堂捻着那串浸满血腥的佛珠,还是在阴暗处谋划着新的毒计?
冰冷的恨意顺着脊椎爬升,左眼尾那点小痣似乎也微微发烫。苏璇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腰间,那里藏着刚配好的毒药。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一丝残忍的快意才稍稍压下了翻涌的戾气。不急,她对自己说。让猎物在无知中多享片刻安乐,死亡降临时,绝望才会更甜美。
她闭了闭眼,强行将翻腾的杀意按捺下去。此地不宜久留,正准备转身融入更深的黑暗,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却顺着穿堂风,从旁边一条更加狭窄、污秽的小岔巷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气若游丝,充满了痛苦,像垂死小兽的呜咽。
苏璇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她不是菩萨,十年的星陨生涯早已教会她心如铁石。路边的垂死者?与她何干?这皇城每日无声无息消失的人命,还少么?
她抬步欲走。
“咳…咳咳……”呻吟声再次响起,更加微弱,带着濒死的呛咳。
苏璇的心头猛地一跳,医者的本能,或者说,对生命气息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朝那黑暗污秽的源头望去。
巷子太窄,两侧高墙几乎遮蔽了所有天光,地上满是滑腻的污垢和不知名的垃圾残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苏璇看到巷子最深处,一堆破败的竹筐和烂麻袋旁,蜷缩着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人。一个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人”。
那人蜷缩着,身体因痛苦而微微抽搐。衣服被撕扯开好几道口子,破布般挂在身上,露出他胸前血肉模糊的伤口。血腥味混合着巷子里的恶臭,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他脸上也沾满了污泥和血痂,头发纠结成一团,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失血的嘴唇。
一个遭遇了毒打的流浪儿?在这权贵云集之地,并不稀奇,许是他自己犯了事才落得这个下场,多管闲事,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正欲转身,一阵夜风吹过,掀起了地上散落的几片破纸。那蜷缩的身影似乎被风刺激到,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身体痛苦地痉挛,头微微向后仰了一下。
就是这一仰,借着远处国公府角门透出的极其微弱的一点灯笼余光,苏璇的目光捕捉到了他散乱发丝下,一道斜斜划过眉骨和颧骨的狰狞伤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像是被某种带锈的钝器所伤,又像是中了某种特殊的毒?
苏璇的心一沉,被毒所伤,多半是遇害,谁会要害一个流浪儿?还是那人被抓去试药了?又或者干脆是试毒?一霎间千万种猜想涌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那人走去,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个濒死的身影旁。屏住呼吸,蹲下身,伸出两指,精准地搭上了对方脖颈一侧的脉搏。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急促、紊乱不堪,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这绝非普通的伤势。脉象沉浮不定,时而如游丝,时而又如鼓点般猛跳几下,带着一种诡异的滞涩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横冲直撞,疯狂破坏着生机。
中毒!而且是非常复杂的混合毒素!既有麻痹神经的阴寒之毒,又有腐蚀血脉的霸道火毒!这绝不是街头混混的刀子能造成的!
苏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伸出另一只手,动作极轻地拂开对方额前纠结的乱发,想要看清他的面容。但污泥和凝固的血痂糊了大半张脸,那人双眼紧闭,斜贯的伤口在微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她沾了一点伤口边缘的渗出液,凑到鼻尖下极轻地嗅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带着腐朽甜腥的气息,混杂在血腥和恶臭之中,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攫住了她的神经!
又是蚀心蛊的气息!虽然极其稀薄,混杂在其他猛烈的毒素里,几乎难以分辨,但苏璇对这源自母亲死亡的阴毒气息,有着刻骨铭心的辨识力!
这人是谁?为什么会身中蚀心蛊混合剧毒?又为何会倒在与国公府一墙之隔的肮脏暗巷?是柳盼儿的手笔?还是别的什么?无数疑问瞬间冲入脑海。
就在这时,似乎是苏璇探查的动作牵动了伤势,那昏迷中的人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