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想。
“反正你儿子多,那些资产愿意给谁就给谁。”宋初秋冷声,“你的决定我无权干涉,我的生活你也别来插手。”
“你还在赌气。”宋淮豫叹气,“你明明知道,最让我骄傲的只有你一个。你想证明你的价值,我能理解,你从小到大,做什么都是最认真的,你一直不满家里对你管束过多,一上大学就脱离了管教,自顾自地活。”
“但是宋初秋,你也要理解爸爸,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更好一点,那些爱情友情不过都是虚无,真正有用的只有把钱攥在手里。你现在还太过年轻,觉得我太物质,是,我承认,但是你看,你想想你妈妈,当初她执意离开,若是我追求爱情我没有钱,她一离开,我们父子俩又要怎么活?”
“是我辛辛苦苦把你带大,我拼了命赚钱,请最好的家庭教师给你上课,请最专业的保姆照顾你的起居生活,你说我陪你不够,我就每周末都请假带你去公园商场,你说融不进去社交圈,我带着你打高尔夫、品茶、鉴酒,学一切可能让你出风头的东西。就算这样,你也觉得我对你不够好,不够关心……”
宋初秋听见电话那边有门关上的声音,他猜是宋淮豫把身边的人全都遣走了。
“年轻人都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我年轻的时候也想,我为此犯了不少错,多走许多弯路,后来我喜欢上了你母亲,但那时我没有任何价值,她看不上我,因此我努力跻身上流社会,一边追求她一边在商业版图占据自己的一席之地,但后来她还是离开我了,我知道感情这事不能强求,只能对你好,我希望你能过得好,不要再走你爸爸的老路。”
“你还记得吗,当初你妈妈刚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你在门口追了好久,最后灰扑扑地回家,你那时一看见我就哭,指着我说我欺负你妈妈,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心里会有这样的印象,但我那时觉得,这些都无所谓,只要我的儿子能平安顺利地长大,能在社会上有一席之地,不会被别人欺负了去,都行。”
宋初秋没出声。
“我并不指望这些付出能得到什么回报,你也不用对我孝顺,不用对我多好多好,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就这一个。”
宋初秋开口:“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你现在那家公司的资金流转不开了,你知道么?贺家打算收购你们公司,正在布局。我知道这些话不能提前说,但是,我只是告诉我的儿子,不是告诉一个公司的高管。”宋淮豫笑了笑,“你手上的钱只够生活的吧?你又不愿意跟我开口,你没法救场的。你又不可能在贺家手底下讨生活,一失业,你又要去哪?去国外吗,还是回家。”
“先不考虑你失业后,你所谓的恋人还会不会留在你身边,单说你的生活品质,会下降吧?下降多少?你还买得起那些高昂的茶叶和奢侈品吗?你还住得起黄金地段的房子吗?你还能在这个挥金如土的城市活下去吗?”
“初秋,时代在变,生活随时都会有意外,但是家不会。只要你回来,家里的所有资源都供你调遣,你想扩大版图也好,自守财富也罢,再落魄也不过是事业不顺失去爱情,但你还有钱啊,只要有钱,想要什么没有,你想发泄,无数人等着你消遣,你不喜欢女人,还有男人,想要什么风格都有,你想逃避现实,可以坐头等舱去环游世界,只要还有人在打理公司,你的钱就源源不断。”
“世界就是这样的,所有人最终只会在金钱的腐朽中沦陷。就算你拾金不昧,你能保证别人也和你一样吗?你软弱,他们只会来压榨你,打击你,放弃你——等到你身上所有的价值都被压榨完的那一天。”
不得不承认,宋淮豫劝说人的功夫是极好的。
宋初秋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唯一一个能辩驳的,宋淮豫在他上小学之后,就再也没带他出去玩过了。
早知道就不该接这个电话。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算好的,至少还有一条后路,只要他认一句错,所有的窘迫都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公司的资金链有问题,宋初秋早就知道了,老板人不错,上个月就已经和大家聊过这个问题,所有人一致同意让贺家收购,剩下的不过是价格上的较量。
但他呢?
宋淮豫说得不错,他从小就自视清高,自然不会在贺家手下做事,但,除了这里,他又能去哪?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宋初秋闭上眼。
宋淮豫给了他选择的。
只要他现在服软,哪怕只说一句软话,宋淮豫完全可以插手这件事,剩下的走向,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离开这里,还是被永远束缚在这里。
他不知道。
阳台门开了,余长宁探头出来问:“咦,怎么电话打这么久?”
宋初秋失手按下挂断,看了他一会儿,低声叫他:“余长宁。”
“嗯?”
“……要是我没钱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余长宁和他对视,走近一些:“说什么傻话呢,我和你在一起又不是为了你的钱。”
“可是没钱是活不下去的。”宋初秋垂下眼,“我不怕苦,我只是不想让你跟我一起吃苦。”
余长宁瞥一眼他手机:“刚刚谁给你打的电话?怎么了这是,本来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像是被洗脑了一样。”
宋初秋没说话。
“行了,别想这些了,大不了我赚钱养你呗。”余长宁抱住他,“这有什么难的。”
“我要是没有工作了,该怎么办?”宋初秋微微出神,“你会离开我吗?”
“为什么要离开你?”余长宁茫然,“宋初秋,你搞搞清楚,我到现在为止,哪一次跟你吵架不是因为感情问题?你看我什么时候在钱的事情上计较过了?”
“那是因为我们有钱。”宋初秋低声说。
“放屁。”余长宁一巴掌拍他背上,“那是因为老子不在乎钱。你真被洗脑了?没工作就没工作呗,还不让人活了?那么多没工作的人全都要死去呗。你给我振作点,大过年的说什么丧气话。大不了过完年了咱俩创业去,我攒下来的钱还够至少半年生活的,实在不行咱们去送外卖,反正没钱就去赚啊,在这边抱着阳台栏杆说几句‘怎么办’钱就自己来了?”
宋初秋诧异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幅样子,动不动别人说句什么话能在心里计较好久,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整天就觉得天要塌了一样。”余长宁一口气骂爽了,“你就算不顶着天还有我呢,天塌了也有我帮你顶着。这世界上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也不会炸,乐观点活着能咋?”
宋初秋罕见的脆弱:“你……生气了?”
“我快气死了!”余长宁对上他无措的眼神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恨得牙痒痒,安静下来,半晌才松开他,“好了,笑一个,这事儿算过去了,以后不许再提。”
宋初秋笑不出来。
他盯着余长宁,主动抱上去,闷声说:“你别走。”
领口竟有些湿了。
余长宁的心扑通扑通地跳,顺一顺他的背,没点破:“不走不走,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会走的。”
屋子里那么暖和,他们为什么非要在天寒地冻里抱着痛哭?
余长宁在心里吐槽,脸快被风吹得冻僵了。
他想不通宋初秋到底是脑子里哪根筋突然搭错了。
……算了。
谁让他谈了这么个敏感多疑的男朋友。
只能哄着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