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附近。”宋砚秋并不打算细说,“明日便出发,大概四五日回。”
他说完,也不看程锦时什么神色,径自回了屋子:“我有些累了,先去歇会儿,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吧。”
门一关,只留程锦时一人在树下。
树叶飘了几片下来,程锦时伸手捏住,轻轻一捻,叶片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滑落在土地上。
这么快就忍不了了吗?
他垂眼,前几次明明没有下山,这一次的改变,是因为他在这里吗?
第二天程锦时准时起来练剑,想了想,去敲宋砚秋的房门:“砚秋哥哥?”
门里没动静。
他又敲了一次,发现窗户是开着的,走过去一看,房间里早就没了身影。
他把从袖子里露出一角的荷包好好塞回去,低头走了。
山下的酒就是好喝。
宋砚秋一连在山下客栈住了四天,到处市集郊野逛了逛,最后长久停留在一家酒肆。
他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已经认识他了,连小二也打过招呼,一看是他,连忙往二楼雅间带。
他最喜欢的雅间,是走廊尽头的青玉轩,这里虽看不到街上的热闹,却有落日晚霞的孤寂,正适合一个人出来喝酒。
“好些日子没见着您了,山上很忙啊?”小二见他心情不错,笑嘻嘻换了新的酒盏。
“山上?山上不忙。”宋砚秋笑一声,“不过我确实挺忙的,新收了个徒弟,离不开人照顾,最近才找到时间出来。”
“当您徒弟可真幸福。”小二衷心道,“这是您收的大弟子吧,听下山的其他仙子说呢,您徒弟可俊俏,迷走了多少人的心!”
宋砚秋挑眉:“是挺好看的。”
他随手摸出点银子,放在桌上:“你说的话我爱听,这些钱赏你了。”
小二连声道谢,又小声问:“仙尊,我有个不情之请,您看可否帮个忙……”
“什么?”宋砚秋瞥他一眼,“应当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小二被他逗笑了,又觉得现在笑不合适,连忙管理表情:“不是不是,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哪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干呢。是我弟弟,前些日子老家受了战乱,家里没剩几个人了,他带着阿妹来找我……”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可我也没多少钱,这段时日为了养他们已经花了大部分积蓄,阿妹两天前跟着画舫的姐姐走了,我这个弟弟年纪还小,干不了什么活,您看能不能帮他找点事儿做?饿不死就行。”
宋砚秋看着他,这小二他熟悉,已经在这酒肆干了七八年,十一二岁就出来了,干到现在,人也老实,之前采买时被对街茶馆的人欺负,还是他路过把人救下来。
一来二去,也就印象深了些。
他轻叹一声:“人现在在哪?带来我瞧瞧。”
小二又惊又喜:“就在楼下,我这就把他领来。”
不一会儿,一个面容消瘦的小孩子怯生生走进来,跟在哥哥身后,手里紧紧攥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衣角。
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确实干不了什么活。
“阿幺,去和仙长哥哥问好。”小二拍一拍弟弟的手。
阿幺应该是个昵称。小孩儿小心翼翼瞄了宋砚秋一眼,脆生生开口:“哥哥好。”
不知怎的,宋砚秋看着他,却恍惚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的名字已经很久远了,封存在记忆里,面容也早已模糊。
印象里,那也可以算是他弟弟,从小和他就是邻居,约莫一块儿长大的。
不过,后来他让师尊在人群里一眼相中带回山上,就再也没见过对方了。
依稀记得那人少年模样,也是日日跟在自己身后,哥哥哥哥叫他。
看着眼前的小孩儿,宋砚秋不觉心软,伸出手:“放松点儿,过来。”
大概是他眉眼太过温和,方才不出声时气质恬淡安宁,小孩没有刚进门那么怕了,得到哥哥的肯定后,试探着牵住他,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
宋砚秋轻轻卷起他袖口,搭脉,脉象倒是挺有活力,身上没什么大病,稍微调养几日就好了。
“叫什么名字?”
“佑安。”小孩陌生咬字,“保佑的佑,平安的安。”
宋砚秋松开他,帮他把袖口放下来:“姓什么?”
“俞。”小孩思索半天,没找到什么解释的话,回头向哥哥求助。
“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小二连忙出声,“这个俞。”
宋砚秋些许诧异,却没多问:“上过学吗?”
“没有。”俞佑安摇头,发髫甩在肩膀上,“阿爹阿娘好不容易攒了些束脩,先生却被带走了。”
要么是充了兵,要么就去了安全地方。
宋砚秋摸了他脑袋:“既如此,你以后不如就跟着我,在山上住着,等到年纪了,你自己选择是要去山下的学堂,还是就在山上学点本领。”
俞佑安茫然看着他,不明白这话有什么分量。
“还不快谢谢仙长哥哥!”小二激动得面色涨红,险些跪下去,宋砚秋扶住他,没让他太过失态。
“谢谢……哥哥。”俞佑安乖乖的。
就这样,宋砚秋上山时,身边多了个小孩儿。他在山下多待了几日,给俞佑安讲了些山上的事,顺便给了他们一些钱,好让小孩儿去了画舫的姐姐也能稍微安置一下。
一连待了十几天。
回到山上,他倒是不怎么操心,把孩子往掌门那里一丢,就回了自己院子。
还没走近,程锦时瘦削的身影已经能瞧见。
他竟莫名有些心虚,顿时停了脚步。
可惜,那边已经发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