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家拜别父母,带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仙人出城。
关于故乡的记忆戛然而止,最后的画面是他忍不住回头,只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城门口,朝自己摆手。
他想起来了,那人叫程澈。
是他一个邻居弟弟。
说来也巧,竟然和程锦时一个姓氏,气质又相仿,说不定往上推还有点亲缘关系。
树下的灵力突然乱了。
原本顺流而下的灵气不受控制逆转,似乎要直接冲破经脉奔涌而出。
程锦时闷哼一声,撑剑跪下去。
宋砚秋方才回神,踩了树干一跃而下,把人捞起来:“调息。”
两侧的油灯应声而亮,映出程锦时苍白的面色。
一道劲气拨开倒转的灵力,强势挤入经脉之间,刺骨的疼痛自骨髓深处蔓延,程锦时站不稳,整个人的力气都压在宋砚秋身上。
他疼得浑身发抖,呼吸急促,徒劳紧紧抓住宋砚秋的胳膊,眼前一片模糊。
“砚秋哥哥。”
一句无意识的低喃。
宋砚秋任由他靠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脊椎骨,自上而下,书上说这样能快速有效缓解对方紧张的情绪。
“嗯,我在。”他尽量扶稳程锦时,好让他不至于滑下去,“身体放松。”
程锦时大口呼吸着,眼泪溢出来,蹭在他衣襟上。
过了很久,体内躁动不安的灵力终于平息下来,宋砚秋将他经脉处处检查一遍,确认短时间不会再复发,才收了气力。
程锦时好像很害怕,不知什么时候,原本攀着胳膊的手滑了下去,抱住了他的腰,脑袋也埋在宋砚秋心口,灼热的呼吸毫不掩饰喷洒在那里。
宋砚秋后知后觉,这个姿势或许有些过于亲昵了。
他蹙着眉,想把程锦时扒下来,可这人抱得紧,又正在哭,浑身都微微颤抖,一副还没缓过来的样子。
……也罢,抱一会儿也没什么。
安静许久,程锦时抬起头,才看清他的脸,眼神惶惑:“砚秋哥哥?”
明明早已听惯这个称呼,却从未像如今离得这般近,宋砚秋不大自然,默念几句清心诀。
他本想冷下态度,可程锦时实在离得太近了,少年人正是体温高的时候,就这样抱了一会儿,相贴处已经闷出不少汗,宋砚秋怎么也忽视不了身前灼烫的触感,连着语气也软了许多:“清醒了?”
程锦时松开他,往后退一步,却一时腿软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宋砚秋伸手在衣领和袖口之间犹豫一下,直接揽住了他的腰,把人扶起来:“慢点儿。”
程锦时眼角泪痕未干,颇不好意思地借力站直:“抱歉,我不是故意……”
“道什么歉。”宋砚秋怀里骤然少了重量,夜风本就凉,已经被捂热的皮肤被风一吹,冰得冻人。
鬼使神差,他想把程锦时拉回怀里挡风。
只是瞬间,宋砚秋回神,抛开这些不着调的思绪,忍着冷风问:“你怎么半夜出来练剑?不是答应了要好好休息?”
“我睡不着。”程锦时擦掉眼泪,“你说的,要是睡不着就出来练剑,练到困了为止。”
那情况不一样。
宋砚秋看着他随手扎起的头发,有种别具一格的凌乱美:“可是你现在正在休养期间,那些话都不作数。”
程锦时半知半解点头:“那我下次不练了。”
宋砚秋拉着他回房间,看着这人躺回被子里,帮他把蘅芜放好,又点了两根蜡烛立在旁边:“睡吧,睡不着可以想想明天要去做什么,想着想着就会困了。”
“砚秋哥哥。”程锦时想到什么,支起头看他,“你好像变了很多。”
“……是吗?”宋砚秋也这么觉得,放在以前,他很难想象自己会和另一个会跑会动的活物同处一室这么长的时间,而现在居然也已经习惯了。
程锦时看着挺开心,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反复好几次。
宋砚秋等了一会儿,见他再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起身:“你好好睡,我出去了。”
其实程锦时想问他,为什么三更半夜会待在树上。
宋砚秋以前并不乐意回答这些问题。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宋砚秋格外好说话,这给了程锦时一种错觉,好像不管自己说什么,这人都会答应似的。
他还是没有问出口,乖乖应好。
宋砚秋关了门,走下木阶,一步,两步。
踩实湿润的泥土,他心想,程锦时好像经常哭。
以前倒没发觉这一点,大概也是程锦时不会随便对人露出来的样子。
他也抱着陆哲衍哭得这么委屈过吗?
宋砚秋心里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他揉了揉心口,似乎是心悸。
或许是方才用的力气太多了。
冰凉的水滴蹭过脸颊,宋砚秋无知无觉走到院子中央,抬手接住正巧飞来的湿气。
指尖有流动感,他恍然抬眼。
下雨了。
程锦时接下来几天都老老实实的,没再动灵力,太阳刚出,他在院子里练习剑招,太阳落下,他还在挑灯苦读新街道的剑法。
宋砚秋往往会在夜色渐浓时出现,抽走他手里的书,拉着他手腕把人带去房间,确认他睡着了才会离开。
这天,陆哲衍要出门一趟,给手下十几个徒弟临时放假,让他们好好玩一天。
天刚刚亮,隔壁已经热闹起来,宋砚秋收剑入鞘,擦了额间的薄汗,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屋子。
怎么还没动静。
放平时,他现在应该坐在树梢上看程锦时在那泡茶了。
宋砚秋指腹抹过金属剑鞘上凹凸不平的纹路,硌得发疼。
程锦时还没起床。
宋砚秋站在门口,眉目冷淡看向床上的人:“怎么不出来练剑?”
床上的被子慢吞吞翻了个身,哼唧几声,听不清说了什么东西。
宋砚秋走上前,将闷死的被子掀开一条缝,被子里滚烫的热气喷涌而出,灼烫了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