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时跪在黄昏中,斜长的身影拉伸到院门外很远的地方。
他背对着山路,低头,额角碎发自然垂在脸侧。
暗色阴影覆盖了半边脸颊。
宋砚秋站在不远处,默默无言注视他。
隐约的,他不愿看见这幅情景。
但脑海中的记忆十分清晰——
程锦时被陆哲衍门下几个女弟子哄骗下山,花了不少灵石,这才被罚了。
……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胸腔闷闷发痛,宋砚秋若无其事从他身后路过,脚下的落叶踩得簌簌轻响。
“宋砚秋。”跪着的人冷不丁出声,心跳快了瞬间。
他回头,身后人的模样却变了,预想中的少年并未出现,留在原地的是另一个身形瘦小,年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孩。
小孩脸上有血痕,眼里闪着泪光,泪水却迟迟不落下。
宋砚秋恍惚觉得熟悉,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他直到半跪在对方身前,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走过了那十几步。
他伸手,轻轻抚上那血迹,用指腹抹去了。
“不是说过不让你去悬崖边么?”
他似乎没出声,但声音确确实实是来自不远处的耳边。这声音来自遥远的记忆,瞬间勾连起一些关于故乡的回忆。
小孩埋头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竟有些呼吸不了。
宋砚秋头昏脑胀,心里想离远些许,可手已经下意识安抚上这人后背,仿佛早已习惯一般。
他没听清小孩闷声说了什么,只心脏越来越痛,四肢百骸发凉发冷。
他几乎动不了了。
小孩哭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又是程锦时的模样了。
程锦时很虚弱,靠在他肩头,望着天边的月亮,喃喃道:“你还没回答我。”
月光白茫茫的,洒在地上,夜风袭来,他们坐在树下,仿佛身周已是冰雪平原。
程锦时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宋砚秋抱着他,怀里却没有什么触感。
静。
极致的静。
不远处的树林间有叶片在风中簌簌而落,轻飘飘杳在地上。
胸腔中的呼吸愈发深重,心跳一点点复苏,从指尖逐渐浸入暖流。
他没说话。
程锦时这会儿倒是不哭了,很轻地叹息一声:“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宋砚秋的目光落在他心口的穿刺上,忽然开口:“疼么?”
眼睫轻颤。
“不疼。”程锦时别开头,“别难过。”
两人身后是孤寥的山门,枯草长道,鸦枝蜿蜒。
良久的沉默。
程锦时神色微茫,伸手去空中轻触,抓了空。
宋砚秋心下泛起丝丝密密的疼痛,忽觉手腕被箍住,原先只在怀中的人缓缓贴近耳侧。
刹那间狂风骤起,阴云密布,惊雷一声落下天际,闪电照亮了整个夜空。
“你凭什么不用跟我一起死?”
记忆中的少年看着他,眼里情绪很淡,语气却比往时任何一刻都要强烈:“你凭什么不用跟我一起死!”
宋砚秋任由这人收紧胳膊,心跳在呼吸间此起彼伏地颤抖,一时无言。
轰隆一声,整座山都在颤抖。
程锦时的手心慢慢失去温度,蘅芜当啷摔在地上。
他没有动作,耳畔响起一声“砚秋哥哥”。
宋砚秋心头一紧,无数次过往浮现,他一次又一次看着程锦时在自己面前失去血色,等待时间倒流,然后重新恢复陌生人的边界,站在熟悉的人身前。
他想起有一次,自己上一秒才看着程锦时在邵桉临门前倒下,没一会儿就再次站在平静的山路上。
身后有人礼貌出声,能不能让一下?
他回头,撞进了程锦时淡然的眼。
那时他还没循环几次,没什么经验,望着程锦时许久才侧身让开,说了句抱歉。
一个月夜,他坐在院子里喝茶,敲门声一阵响一阵落,他抬手开门,程锦时站在门口,很不好意思地看过来,问他能不能借块抹布。
那时程锦时刚刚搬进陆哲衍的地盘,大晚上的不小心摔碎了灯盏,又不清楚东西都在哪,不得已才来向他求助。
他是怎么回复的呢。
宋砚秋想了很久。
哦,他说,没有。
他们之间隔了几十步。
正在喝茶的宋砚秋,还没想明白究竟要如何对待程锦时。
有时候他们混得很熟,有时候到了生死关头,他们也终究不过萍水相逢。
再后来,他习惯了。
他已经可以做到,看着程锦时的死面不改色,再回到山路上,和那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程锦时冷淡擦肩。
可为何……
心还是会痛?
宋砚秋不由困惑,碰了自己心口。
那里安然无恙,可他总感觉像是新伤旧伤在此错落。
再抬眼,天光乍亮。
他触碰自己的脸颊,指尖一片冰凉。
眼睛迟来的刺痛。
宋砚秋闭上眼,很久,终于睁开。
他以为自己会站在山路上。
他以为迎面又是过往的秋,风会吹得他脸颊发痛,眼睛酸涩,再睁眼就能看见程锦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或者从很远的地方路过。
他已经做好准备,装作并不在意的模样再次看向某个刚刚还在自己怀里的人。
可是不然。
宋砚秋茫然地看着微微凌乱的被褥。
屋子里静悄悄的,迟青在不远处的书桌上放着。
他咳嗽几声,微颤的指尖仍抚在心口,低头看向那里。
……什么都没有。
屋外阳光正盛,光束从缝隙中穿透而来,让他又记起些不相干的记忆。
敲门声愈急,他抬手,木门自开。
少年站在门外,面色担忧,看见他已经坐起身,又松一口气。
“砚秋哥哥。”他直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你已经睡了很久了,是回来的时候受伤了吗?”
宋砚秋看着他。
程锦时已经在山上待了好几年,较当初刚上山时,身形已经长开许多。
面容也渐渐变了,与梦中人愈发相像起来。
他恍惚记起梦中在自己怀中哭泣的小孩,叫程澈。
之前他还感慨过,若是追根溯源,程锦时说不定还与程澈有些渊源。
如今再想,定是亲缘关系了。
宋砚秋说不出话。
他看着程锦时,一时也想不出要说什么。
作为长者的本能作祟,或许又是潜移默化中将对程澈的爱怜分了一些在这人身上。他其实很想抱一下程锦时,或者和他靠得近一些,最好能感受到这人的心跳和呼吸,以此确认他还活着。
但那终究不过一瞬心绪,只待眨眼间便灰飞烟灭。
“怎么了?”程锦时被他看得不太自然,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宋砚秋回过神,收了目光,“我睡了多久?”
“大概九个时辰吧。”程锦时估摸着,“方才掌门来过一趟,不过看一眼就走了,还让我不要打扰你。”
方才梦中,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了。足以见这梦对他影响之深。
只是在如此境地之中,这种梦向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宋砚秋应一声:“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待会儿出门,你……”
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并没什么要嘱咐的。
“你早点休息。”他停顿一下才补上,“这几天不要下山。”
程锦时哦一声:“你又要出去啊?”
宋砚秋点头:“把门带上,我再歇一会儿。”
程锦时磨磨蹭蹭起身,到底还是出去了。
宋砚秋望向紧闭的房门,心里忽然多出些莫名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