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惊雷仿佛还在耳侧,明明可以挽留的生命过于易逝,总是会给人一种脱离控制的不舍与惶然。
床上的人闭了闭眼,无声叹息。
一连很多天,宋砚秋都躲在藏书阁,没有回去。
他像之前所做的那样,把能翻的书全都翻了一遍,没有任何一本提到关于循环的阵法。
以活物作为循环节点,是最困难的。
况且每一次循环的内容都不同,这并不是简单几下就能演变出来的逻辑。
这是有因果效力在的,说的再高级一点,制造阵法的这个人,应当是能和天道并肩的存在。
可……
记忆中并没有这号人物。
有可能记忆被改了也说不准。
毕竟阵法都是会有保护措施的。
但若是——
宋砚秋心里冒出一点大胆的想法。
若这个阵法的主人,自己就是阵眼呢?
也并不是不可能。人作为阵眼,将循环节点控制在活物身上就容易多了。
但这也意味着,循环节点并不仅仅只有程锦时一个。
说不定这只是一个触发条件。
可同样,他也想不出谁有这个能力,把自己困在这个地方循环这么久,却能让人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又是一无所获。
已经是半夜了,宋砚秋从藏书阁出来,一路回到院门口。
就看见本应睡着的某人,正坐在树梢上休息。
连树上的位置也不给他放过。
宋砚秋稍有无力,院门已经换了新的,打开再没声音。
他飞身踩上另一侧树梢,大树微微摇晃。
“在这做什么?”他问。
程锦时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砚秋哥哥?”
他眼神明显心虚,把东西往身后藏:“你怎么回来了。”
“我的地方,我怎么还不能回了。”宋砚秋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的什么?”
程锦时安静几秒,犹豫低头,把东西交出来。
“……酒?”宋砚秋意外,“哪来的?”
“一个师兄给的。”程锦时反应比平常慢许多,看着像醉了一般,脸上泛起薄红,“他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喝一点。”
“你喝了多少?”宋砚秋无奈,“山上禁酒不知道?让陆哲衍抓着你又要跪多少天。”
“嗯?”程锦时反应一会儿,“我在树上喝酒,师伯也会罚我么?”
“这树不是栽在山上的?”宋砚秋这才发觉自己无意中说的不对,找补道,“你这才空了一点,是新开的?”
“没有……”程锦时低声说,“就喝了一小点。”
“那就是你酒量不好。”宋砚秋坐在他身侧另一边的树枝上,仰头灌了几口,“这酒倒是不错,比起山下也不差多少了。”
程锦时从他那边爬过来,和宋砚秋坐在一起。
这树枝并不牢固,随着他动作上下晃动,他不得不往树干靠,最后直接贴在宋砚秋身上。
宋砚秋没动,任由他靠着自己。
“砚秋哥哥……也会罚我么?”程锦时看向他,动作间显出些困懒。
“我什么时候罚过你?”宋砚秋失笑,程锦时把酒囊从他手里拿过去,猛然喝下一大口。他一看就不会喝,一口闷下去险些被呛到,咳得红了眼眶,又是一副要哭的样子。
“别喝了。”宋砚秋见他身形不稳,从腰间把人揽住,确保他不会摔下去,“哪有人这么喝酒的。”
“你不问我为何心情不好么?”程锦时看上去胆子大了许多,眼睛红红的,望着他,语气不由埋怨,“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平时不会听到这样的话。
宋砚秋并不打算和他计较:“那你为何心情不好?”
“你都好久没回来了。”程锦时委屈,“我吃不好睡不好,你都不管我……”
宋砚秋从储物戒里掏出一袋灵石,塞给他:“吃不好不知道自己去买?”
程锦时脾气也大,把那袋灵石一推,袋子从树枝上掉下去,砸在树叶堆上,发出的声响惊动了远处安歇在树林中的鸟雀。
灵石滚了一地。
“不要这个。”程锦时闷闷说,“我自己也能赚。”
“那要什么?”宋砚秋视线随着灵石落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微微出神,又想起方才那句埋怨,“所以为何不适?”
程锦时盯着他看几秒,落败,埋头在他肩上:“我什么都不要。”
呼吸声很重,灼烫的气息并不均匀喷洒肩颈之上,和梦中场景重合刹那。
宋砚秋拍了拍他脑袋,想把人扶起来:“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放在山下早该考虑婚娶,再这样黏着我不合适。”
“我就要黏着。”程锦时偏不让开,“就要黏着。”
“若是让你心仪的姑娘看见了,影响不好。”宋砚秋半开玩笑,推着他的手却没再用力。
“我没有心仪的姑娘。”程锦时忽然认真抬头,“大不了一辈子不论嫁娶,也无所谓。”
“……以后会有的。”宋砚秋当他是为了这事不开心,出言安慰,“等缘分到了就好。”
程锦时不吭声了,半晌又问:“砚秋哥哥。”
“怎么?”
“你有喜欢的人么?”少年抬起头,鼓起勇气。
宋砚秋笑了,看向山下,掩着眸底流转的思绪,声音伴着夜风习习:“自然是有的。”
没料到他的回答,程锦时愣在原地,迟疑又问:“是谁?”
空气静了静。
“若是当初再幸运一些,”宋砚秋望着虚空某一点,“你如今也该叫他师娘。”
他没注意到程锦时蹙起的眉心,更不知道迷蒙的眼神在某个瞬间多了几丝烦躁。
他不愿多说,很快回神:“你喝多了,去睡吧。”
程锦时赌气般径直撒手,一个重心不稳直接向后仰倒了去。
他睁大双眼,另侧树干上蘅芜瞬间亮起,却迟了一步——
一个温暖炽热的怀抱接住了他。
蘅芜悬在半空,未有动静。
程锦时抬眼,如今的宋砚秋看上去并没什么不同,哪怕两人现在离得这般近,也依旧神色淡然:“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有。”他下意识反驳,心跳越来越快,那些酒或许真的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感受不到失重和悬溺。
他目光直白,盯着宋砚秋的唇角——那里不过两三指的距离。
鬼使神差,程锦时仰起头,微微向前凑去,身前之人毫无所觉,他本能地放轻了呼吸,就像即将逮到猎物的小狼一般。
又在几毫厘处停下来,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推开他吧。
把他推得越远越好。
最好冷眼看着他,无波无澜陈述,他醉了,或者干脆发火,纵身离开,甚至一巴掌扇过来。
可什么都没有。
宋砚秋仍旧像是什么也没察觉,明明温热的手掌就覆在僵硬的背脊处,却没有任何动作。
程锦时不敢猜这人是意思,几秒过后,又丧失了真亲上去的勇气。
他退开些许,隐隐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闭上眼,彻底放弃挣扎,埋头在宋砚秋颈窝。
少年的呼吸总是很重,又喝了些酒,连带着浑身都是滚烫的。
宋砚秋疑心他又发烧了,可惜并无证据。
天色黑得匀称,宋砚秋伸手碰他后颈:“让开了,我们下去。”
怀里的呼吸已经均匀绵长。
睡着了?
宋砚秋低头细细看他。
怀中少年双目紧闭,眉心微蹙,并不安稳,指尖紧紧拽着自己衣袖,像是怕他擅自离开。
偏偏在他怀里睡着了。
宋砚秋良久才将他打横抱起,飞身落至地面,一直把他抱到床上。
他没去程锦时的房间。准确来说,除了偶尔程锦时生病他会进去照顾,其他时候从未进去过。
宋砚秋把人安置在自己床榻上,解开外衣,盖好被子。
窗外天边隐隐有一线天光,他也有了点困意,坐在地上,靠着床头柜闭上眼。
呼吸才放缓,床上便有了细微的响动。
程锦时侧头看向他,眸色清明,视线落在他安静的侧脸,由鬓角的碎发到微微反光的唇角,再往下,是那玩闹间不再如往日般整齐的衣襟。
——哪还有半分醉酒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