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太一样,程锦时只能出来一刻钟不到,否则不仅幻境无法维系,宋砚秋肯定也会察觉到异常。
太阳刚刚升起来,程锦时睁开眼,身前是熟悉又陌生的蒲团,他盘腿坐在上面,浑身血液温凉,心跳重新起伏。
腿麻了,站不起来。
他不得不在原地多坐了会儿,撑着桌子起身,看向周围。
这是后山小径边缘的洞穴,他有一次在各仙门比武中荣获首席,陆哲衍亲自领他来这儿,说以后可以在这修炼。
再往前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手背上印痕淡淡,隐约流转金色波纹,这是程锦时在现实中与幻境的联系,只要印痕还在,幻境就依然稳定。
他拍掉衣服上一层薄灰,出了洞穴。
天蒙蒙亮,应该刚下过雨,地面是湿的,反光的石子路一直通向比武场。
这会儿还没有多少人在外面,程锦时径直下山。
路过宋砚秋的小院,他下意识往院子里瞧了一眼——
明明知道院子里不可能有人,他还是忍不住地想,这门会开吗?
在他经过的时候。
以前没开过,以后也不会——反正他也看不见了。
山路湿滑,泥土里有青草的气息。
程锦时和几个上山的师弟师妹点头示意,错身让开,独自进了繁华的街巷。
街上已经有人出摊,不少同门在山下接了任务赚钱,都会在附近客栈住上几天,因此老板早已和他们熟悉,每次去只需要付批发价即可。
架不住有人总喜欢贪杯,不住客栈,非要去酒肆过夜。
程锦时收回思绪,掐指算了时间,抬脚走进一家茶铺。
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来喝茶,因此铺子里只有几个打扫的人,掌柜不知道去了哪。
程锦时掀开珠帘,打量一圈,后门外边坐着个小二。
“这是还没开张?”他走上前,随意倚在门框上,“现在有茶么?”
小二估计是新来的,不认识他,从瞌睡中惊醒:“茶?有的有的,就是水还没烧开,得多等一会儿……”
他爬起来,飞快地整理衣服:“客官一个人来?要散座还是雅间?”
程锦时抱着蘅芜:“去把你们掌柜的喊来。”
小二迟疑:“您有什么要求直接和我说就好,我们掌柜估计还在补觉呢,一时半刻喊不下来。”
“我有急事儿找他。”程锦时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抛给他,“动作快点。”
小二下意识接住,感受到手心沉甸的分量,喜上眉梢:“您稍坐,我这便去。”
茶铺没什么改换,程锦时随便挑了楼梯口的位子。
在幻境中待了太久,他已经快记不清上次躲着人群挤进来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楼上隔了一会儿才有动静,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人探身来看,和他目光对上。
中年人一愣,连忙跑下来,拱手作揖:“您这是……”
他往门口扫一眼:“去楼上说?”
程锦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简洁道:“有什么补充灵力的丹药么?多给我点,有急用。”
中年人擦一下额角的汗:“有有有,大鹅,快去仓库拿丹药来。”
那小二原来叫大鹅。
挺少见的名字。
楼上有人应声,马上便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大人,您看您还有什么需要?”中年人在心里盘算,“这段时间客源不太好,没什么收益,不过您放心,账本没问题的。”
程锦时对这些没什么兴趣,粗略应声:“对了,魔界怎么样了?有急事儿么?”
“没什么大事儿,都已经处理好了。”徐朝压低声音,“前几天出了点动乱,被我们压下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问题。您要去看看吗?”
“没时间。”程锦时对这些事极为熟悉,早就经历了很多循环的他根本不需要徐朝解释什么,那些动乱的原因和目的已经在心头浮现。
他抬手在空中写一串字符,将字条卷起,放在桌上:“徐朝,你让人把这个带回去,交给你弟弟,要是山上闹出什么动静,就让他把这个打开。”
徐朝应下,将纸条收好。
程锦时看向恢复空旷的桌面,微微出神。
当初从故乡离开后,他流浪一段时间,后来混出点名头,被魔界的一个小地主盯上,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些好处。
这并不是一次两次,不少魔界散修都是被这样欺负死的。
他当然不愿意,于是带着自己从街巷里收的几个小弟揭竿而起,一路杀进魔宫,要魔尊给个说法。
当时的魔尊也是性情中人,和他打架分不出胜负,连着打了好几天,好吃好喝把他带来的这一行人全都供了起来。
他没地方去,找了个偏殿暂住。
打了几次,一来二去,魔尊和他熟络起来,见他有凌云壮志,又实力强大,甚至能驯服历代魔尊最桀骜不驯的灵剑糜芜。
于是魔尊为了脱手魔界这些破烂,同时避免日后和程锦时结仇被杀死——历代魔尊都是这样死的,他索性找了借口和程锦时在众人见证下一决胜负,迫不及待将魔尊之位让给了他。
程锦时其实也不愿意管这些烂摊子,在大概有点着落之后,就把权力向下散开,自己不定时回去瞅一眼,没什么大问题就行。
徐朝是最早跟着他跑的小弟之一,不擅心计,年纪又大了,他便让徐朝来山下做个联络站,找点事做。
说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回魔界看过了。
幻境中是一回事,现实也已经隔了好几个月。
当初才上山,他就将糜芜改作蘅芜,当本命剑带在身边,没人知道平日衣袂飘飘白衣惊鸿的人,手里拿的会是魔宫深处染了血的灵剑。
而他对魔界的情感有些复杂——
他不喜欢魔界的残忍,却不得不承认,魔界算是他的第二故乡。
可他现在不能回去。
他不能离开幻境太久。
……幻境之举实属无奈,一步错步步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境。
可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
只希望他这辈子的幸运,不要在找到宋砚秋的那天全都用完了才好。
丹药很快送了过来,徐朝欲言又止,在得到他示意后叹气道:“大人,您不要太过急躁,毕竟距离仙门比武还有一段时间,您可以慢慢提升实力的。”
“我另有急事。”程锦时掐着时间,已经快到一刻钟了。
他起身想要离开,已经有稀疏的客人走进来,好奇地往这边看。
徐朝让楼上几个小二去招待,身后突然没了动静。
他回头,听见程锦时淡声说:“若是三个月之内我再没来找你,大概便是死了,到时候糜芜便会自己回去魔宫。你也不用着急,和他们直说就好,再从宫里找个能顶事的长老,把糜芜给他,就说是我的授意。”
徐朝一愣,迅速抬眼:“您怎么会……”
“天下万事皆有自己的定数。”程锦时拍一拍他的肩膀,“不用记挂。走了。”
一袭黑衣从门口离开,大鹅凑上来小声问:“干爹,那人是谁啊?怎么那么大架势。”
“……一个朋友。”徐朝久久不能回神,半晌才摇摇头,“别傻站着了,干活去。”
紧赶慢赶,总算是没有耽误事。
程锦时再睁眼时正在客栈里,差点以为自己还在现实。
他低头看了眼蘅芜,又看向手背——
那印痕已经没有了。
记忆渐渐归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