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前的落叶纷纷扬扬。

邵桉临停笔：“来，坐。”

“山下的事情，我不是写信给你看过了么？”宋砚秋拉开椅子，“你找我是有别的事情吧。”

“嗯。”邵桉临不急着回答他，“砚秋，你还记得师尊临走前说过什么？”

临走前？

循环已经过了太久，宋砚秋早就快忘了这些恍若隔世的事情。

宋砚秋仔细回想，膝盖隐约又泛起疼，从记忆深处挖出了某个隐秘的角落：“他让我们以后要尽心帮你，免得山门被外界之人欺辱……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他还说了，我们师兄弟几个，万不可轻易动情，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邵桉临叹气，静静看着他，“尤其是你。你可知自己命中有一劫？师尊说过，动情便是你这劫数的关键。”

“我知道。他很早就和我说过了。”宋砚秋别开眼，“只是关键而已，谁知道是因是果？说不定是解法也未可知。更何况命中注定的劫数谁能避免，我能做的不过一切随缘而已。”

“你如今可是动情了？”邵桉临审视他，见他毫无惧色，只好转而问道，“我记得你说过现在我们所处的这里是循环，对吗？”

“嗯。”宋砚秋直视他，不知道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那你又要如何判断，这里的一切是真是假？”邵桉临摇摇头，“你难道就是真的？你又怎么证明我们是真的？”

宋砚秋沉默一会儿，答道：“有记忆便真。”

“那若是循环破解，你又怎知现实是怎样的？”邵桉临问。

宋砚秋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循环太久了，除了他和程锦时无人知晓。

谁能说得准，这里究竟是现实还是虚幻？

若是现实也就罢了，倘若是虚幻……

破了这循环，怎么就不算是杀了所有人呢？

其实他这两天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有记忆为真，无记忆也不为假。

有独立的思想为真，就算没有也不是罪不可赦。

“你不想知道未来么？”宋砚秋平静道，“记忆是能捏造的，经历是可以杜撰的，但是出了循环，一切就结束了，时间可以继续往下流转。就算你们都不见了，那也只是在某段记忆中的虚影因此缺席，现实中的你们依旧活着。”

“你怎知我就不想活着？”邵桉临微微挑眉，“就算是一个……”

他语气稍顿，斟酌着字眼：“一个虚影。”

“你不是那种人。”宋砚秋眉眼温和，“至少我认识的你不是。”

或许记忆中的人是会被捏造性格的。

邵桉临隔着桌子，遥遥望着他，良久才笑出来：“也罢。”

他沉默几秒：“你决定好了就行。”

宋砚秋出门前，又被叫住。

“程锦时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单纯。”邵桉临有些头痛，“小心提防着，别因为一时的情绪失了分寸。”

“多谢。”宋砚秋回头，想了想还是叫他一声，“师兄。”

“怎么？”

“若是我们离开了，循环还在继续，你记得要出来。”他顿了顿，想要接着说下去，又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邵桉临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个放心。”

宋砚秋点点头，关上门，没再回头。

落叶在空中打旋，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飘忽不定落在满是粗糙石砾的河边。

清晨刚过，空气中的水雾还未消退，下过雨的泥土气息格外清新，程锦时沿着小路走，身旁是汩汩作响的小河。

距离上次出幻境已经有好几个月，山上的春天格外短暂，叶子才绿，气温便有了升高的趋势。

可以补充灵力的丹药，还剩最后三颗。

粗粗算过，还能撑过五六天。

其实到了现在，最初发现无法继续支撑的不甘和委屈，都在一片片打旋的落叶中消匿殆尽。

日复一日地往下走，好像总也看不到头，谁又能知道离别的日子正在无声无息地逼近。

宋砚秋似乎一点异常也未曾发觉，明明在秘境中看见了那些东西，也下山找过线索，却依旧没有头绪。

其实程锦时早就试过让他在秘境中找线索。

那是在最外面的循环，宋砚秋看见了秘境中的东西，可他毫无兴趣，哪怕粗略翻过也并没有要深究的意思。

进入幻境后，程锦时多次试图让他进入幻境，好不容易成功过几次，也没能如愿让他看见那些古籍。

为什么呢？

因果效力在作怪，宋砚秋本人又与世无争，凡事只要与他无关，这人向来不乐意多管闲事。

一直到很久之后，他终于在不经意中和宋砚秋混熟了，宋砚秋才终于掀起眼皮，开始尝试破解循环。

这些原因都太简单了。

简单到程锦时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打破它。

他望着河里的倒影。

待他灵力枯竭，宋砚秋会回到现实，若是天道不加干涉，他会记得幻境中的事情，说不准就破了循环。

还有可能，幻境一破，无数记忆也随风飘荡，就像这落叶一样居无定所，宋砚秋又回去一个人过活，不会记得他曾经收了一个徒弟，而他们之间是那么亲密。

——就像亲人一样。

但程锦时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