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孤还当丞相深夜到访,是有什么军国大事要禀,原来是为了一己私欲,倒是搅了孤的雅兴。”
陈相身子一僵,连忙又磕了个头,额头撞得通红,却顾不上疼。
只是用袖口假意抹着泪,哽咽道:“臣知罪!臣不该因一己之私叨扰陛下,可小女自幼娇憨,哪里经得住这般流言磋磨?如今流言四起,她已是茶饭不思,日渐憔悴,臣实在心疼,只求陛下开恩,网开一面,让她能在京中保全名声,安稳立足!”
这话倒是实情,府中那二小姐,向来是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骄纵惯了,如今已经让各式流言编排得抬不起头,在房里摔碎了无数珍宝,哭得天昏地暗。
陈相疼女心切,却也知晓君心难测,女儿的生死荣辱,全都在江铎一念之间,今日就算颜面尽失,也要求得陛下松口。
可江铎像是全然没将他的哀求放在心上,腾出一只手,指尖捻起桑晚棠耳侧的一缕发丝,轻轻缠绕着,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陈相为朝廷效力多年,劳苦功高,这份舐犊情深,孤倒是瞧在眼里。”
陈相听闻此言停止了抹泪的手,悄悄的抬了抬头,江铎此意是准了?
岂料下一刻江铎的声音便又漫了过来,字字敲在人心上:“可是孤的爱妃今日也同孤闹了许久,毕竟陈二小姐说出的那些话,可比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要犀利得多,也伤人得多。”
江铎墨色的眸子看不真切情绪,却偏生带着无形的威压,话音落时,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反问:“陈相以为,孤该如何处置才好?”
桑晚棠闻言,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呼吸也下意识地一重,温热的气息掠过鼻尖,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
所以江铎今日演的竟是这一出?
陈相的面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青白交加,他悄悄将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斟酌着字句,躬身回道:“臣……臣回去之后,定当好好责罚小女,让她闭门思过,再亲自登门,向桑美人赔罪请罚,绝不敢再有下次。”
“如此甚好。”江铎应的轻巧,漾开一丝笑。
此刻的确不是与陈相撕破脸的好时机,但在给出这颗糖前可以多扇几个巴掌。
陈相离开后,桑晚棠还在思索今日的事情,有些出神,一时竟忘了自己此刻还坐在江铎怀中,瞧起来倒是适应了。
江铎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桑晚棠身上,薄唇微勾,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纵容:“阿棠今晚这是打算在孤身上赖着了?”
桑晚棠被这带着浅淡笑意的嗓音拉回神思,方才因他护短举动而纷乱的心绪还未平复,闻言几乎未有半分犹豫,手撑着软垫迅速站起身来。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的复杂神色,轻声问道:“陛下今日为臣妾如此出头,就不怕日后朝臣在朝堂之上一起谏言吗?”
若说江铎留她在身边是为了日后的报复,又何须做到如此地步,难免让她觉得江铎对她还有着其他不一样的心思。
再加上先前避子汤的事情,以及答应她为阿娘治病的请求,怎么瞧似乎都不像是要报复她的样子。
江铎的目光微微错开,似乎是察觉了桑晚棠的试探之意,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方才眼底的些许暖意尽数褪去,面色冷了下来。
可指骨却不由自主地抬起,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拂过桑晚棠鬓边那缕因方才起身时不慎凌乱的发丝:“今日局面不是阿棠想要的吗?他们敢将窥探的目光放到你身上,便是没将孤放在眼里。”
桑晚棠心口微滞,缓缓抬眸望去,他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分波澜,她的确是想着将事情闹大一点,没想到江铎竟看了出来。
心头那点方才因他指尖触碰而泛起的微澜,渐渐平息下去,化作一片清明的了然。
言外之意便是,江铎今日所作所为,并非是为了她,而是这皇权之后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权力关系。
她不过是恰好被卷入其中。
桑晚棠微微低下头,乌黑的发髻垂在肩侧,衬得脖颈愈发纤细白皙,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也不知是否是全信了:“臣妾明白了,陛下若再无他事,臣妾便先告退。”
话落,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背影纤细而挺直,渐渐消失在殿门那道光影交错的缝隙里。
江铎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的眉目愈发深邃,如同藏了万千沟壑的夜,无人能窥探到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拂过她鬓发时的微凉触感,与此刻殿内凝滞的空气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