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棠双脚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她根本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桑府的。
入目皆是刺目的猩红。
温热的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纹路蜿蜒流淌,汇成细细的血洼,耳边是铺天盖地的混乱,无数人仓皇奔走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撕裂了整座京城的宁静。
桑晚棠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满目错愕,无措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京城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叛乱?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最后汇聚,她猛地想起离别前片刻,江铎那一丝刻意掩饰的异样。
一瞬间,浑身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殆尽,四肢酸软得几乎要跪倒在地。
江铎呢?对,江铎。
这个念头生生撑起了她疲软的身躯,桑晚棠来不及顾及周遭纷飞的奔逃的人群,也无暇畏惧这街上血腥的乱象。
连她自己都无从知晓,是哪里来的胆量与勇气,让她敢在街上不顾一切地往前行。
脚下的青石板染着血污,湿滑难行,她数次险些摔倒,又强行稳住身形,只顾埋头狂奔。
长长的街路仿佛被无限拉长,遥遥望不到尽头,一路疾驰,周围的混乱声也渐渐褪去。
越靠近宫门,血腥味便愈发浓重浓郁,铺天盖地的血腥气裹挟着夜风扑面而来,呛得她心口发闷。
往日里戒备森严的宫门此刻早已斑驳破损,宫门两侧的侍卫尽数倒地,石阶之上血迹斑驳,触目惊心的猩红铺满眼底。
这副场景让桑晚棠莫名想起宫变那日。
熟悉的绝望感席卷全身,桑晚棠的心跳骤然狂跳不止,砰砰的声响震得耳膜发疼。
她一步一步踏过宫门。
宫内,厮杀仍在继续。
兵器折射出一道道凛冽冰冷的寒光,晃得她双眼酸涩发花,视线阵阵模糊。
桑晚棠顾不上漫天刀光,无视周遭凶险,一双眼眸死死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之中,疯狂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脏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祈祷着,期盼着。
终于,在层层厮杀的人影缝隙之中,她看见了他。
是江铎。
他一身玄色衣袍沾染了尘土与血迹,脸上也溅了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其他人的,动作利落的抬手执刃抗衡周遭的冷箭。
桑晚棠紧绷的心弦刚要稍稍松动,还没有下一步动作,看到眼前的景象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江铎!”
只见一道冷厉的寒光骤然破空而来,一柄锋利的长剑裹挟着凛冽的力道,狠狠穿透了江铎宽厚的胸口。
猩红的鲜血瞬间浸透了他身前的衣料,迅速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似是察觉到了这道灼热又崩溃的目光,又似是清晰听见了她哽咽的气息,江铎艰难地侧过头,朝着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他的眼眸依旧深邃,却染满了涣散的血色,唇瓣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剧痛席卷全身,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直直地朝着身后轰然倒去。
“不要!”
桑晚棠想要冲上前去,想要伸手去接住倒下的那个人,可双腿如同被千斤铁链死死禁锢,沉重麻木,任凭她如何拼命用力,都丝毫无法挪动半步。
她只能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倒下,耳边的声音逐渐消散,时间仿佛停了下来,她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那个倒下的身影。
眼前所有惨烈绝望的画面骤然被一道刺目的白光尽数吞噬。
天地万物瞬间归于虚无。
桑晚棠猛地喘开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湿漉漉的发丝黏在温热的脸颊上。
她怔怔地睁着眼,望着眼前熟悉的床顶纱帐,缓了缓,原来……只是一场梦。
翌日。
桑晚棠一早便坐在窗边,手中在缝制着什么东西,就连进来送早膳的崔嬷嬷见了都觉得惊奇。
她的一手女红传承叶姨娘,那绣工自然不必多说,只是这般也不至于一清早便忙着赶制。
但小姐如今已是皇后娘娘,做事自然有自己的分寸,她也不好多言。
良久,桑晚棠轻轻收了最后一针,将线头细细掐断。
看着手中的精致物件,她轻舒了一口积压的气息,眉宇间凝着一丝浅淡的郑重。
没有半分耽搁,她将东西收进盒子里,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襟,便传了马车,径直往皇宫而去。
一路到了养心殿,宸一见来人是桑晚棠,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只是抬眼时,眉宇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为难。
“陛下正在殿内议事,娘娘不妨先移步偏殿歇息片刻?”
虽然陛下早有口谕,允桑晚棠自由出入养心殿,无需任何人通传禀报,寻常时日,她想来便来,从无阻拦。
可今日殿内还有外人在场,多有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