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塘的语气并不友善。
毕竟,当他与大师兄,还有众修行者正在雪地里战得皮开肉绽的同时,边野宿正和骨架窝在一起芙蓉帐暖。
光是想想画面,就觉得又恶心,又来气。
边野宿的瞳孔微微放大,只是一刹那,便马上恢复平静,慢吞吞道:“哦,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仿佛担心骨架坐得不舒服,给骨架换了个姿势,让骨架靠在宝座的软垫上。自己则走下台阶,有意挡去明塘的视线,说道:“不过,你们猜错了,这不是琼花君的遗骸,城主也不是我的心魔。”
他很擅长遮掩自己。无论是表情,还是肢体动作,都变得很快,若换作旁人,断不会注意到。
但偏偏明塘眼神很好。他画画时,最擅长的就是分析人或动物的神态了。
这变态程度、翻脸速度,和城主简直如出一辙。
就这点本事还想瞒过明塘???
明塘直言道:“你装什么装?”
边野宿歪了歪脑袋,鼻翼周围的雀斑显得他有点娇憨的孩子气。咧开嘴角,笑出一口白牙,说:“我说这位仙君,就算你有家大业大的南竹无声作靠山、有当世大能竹下雅君作师父、修仙十五年便进步神速,也不能伸手就给人扣屎盆子吧?”
明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你真会夸人。”
边野宿的嘴角仍旧上扬,眼角眉梢却毫无笑意,显得有些阴险,叫人猜不透心思。
“但是,”明塘说,“我并没有伸手就……诬赖你。”
“哦?既然你说你没给我乱扣屎盆子,那么我就好奇了。难道你有证据?你能有?”
“当然有了。”
“怎么可能。张口就来。真是个嚣张的后生。”
明塘的目光停留在边野宿身上,说道:“你的头发,和你的手。”
“嗯?”边野宿一愣,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凝固在脸上。
明塘道:“你的头发,是金色的,你可能很介意自己的发色,介意到了发疯的地步,所以你的心魔在杀人的时候,还非要顺带把修行者的黑发都削光。”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边野宿笼在袖中的手,继续道:“你的手,也不似寻常男子般粗糙,反而纤长柔软,白皙单薄,哪怕经常手握利剑,也没磨出一点茧子。看起来……很适合偷东西。”
边野宿的笑容逐渐消失。
作为画师,明塘总能一眼捕捉到身边有特点的人和物。了然道:“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注意到了你的手。你就是当年屠了一整座客栈,又被琼花君收养的扒手吧?琼花君心意慈悲,他收留你后,一定会善待于你。久而久之,你就越来越依恋他,是吗?”
在心魔的画册里,其中一页,就画到了那座客栈。好巧不巧,明塘刚好误入过那客栈。
边野宿沉下脸,袖中五指紧握,关节“咔”地一响。
明塘顺着思路,继续说:“琼花君飞升后,你求而不得,一定很不甘心,这才诞生心……”“魔”字还没说出口,一阵劲风卷过,脖颈一紧,喘不过气。
边野宿掐着他的脖子:“闭嘴!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
明塘差点脱口而出:“当然啊,不然呢?”
此时此刻,他被掐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把手背向身后,偷偷画个雷。
敢打断我说话?电你两下你就老实了。
最后一笔刚要收尾,边野宿突然大叫:“你干什么!!!你放开他!!!”
喊的嗓门太大,正在暗中画画的明塘被吓了一大跳,只听大师兄不紧不慢,悠悠道:“你最好先放开我师弟。”
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大师兄已瞬移到了宝座旁。师兄皱眉,手按在琼花君的头骨上,只要稍一用力,骨头就会被捏作齑粉。
边野宿瞳孔放大,“你,你敢,你住手!”
“有什么不敢的?”兰慈靥不慌不忙,五指蜷缩,似要发力。
“不要!!!”边野宿一着急,就满脸通红,眼眶湿润。他真痛恨自己这不争气的体质,明明已经四十岁人了,肢体反应却还跟个黄毛小儿似的。
别人,别人总是因为他看起来好欺负,就尽情欺凌他。只有这个人不会……这个人,一直对他很好,很耐心。
他不允许这个人受一丁点伤害。
眼看兰慈靥五指收紧。
“好了!好了!我放开他还不行吗!”边野宿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句话的。
颈间一松,明塘喘了两口气,默默地把仙毫收好。
边野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把骨架搂在怀里,指尖都在颤抖,仿佛一条惊慌失措的恶犬。
“不过,”边野宿道,“就算我承认了也没用。你们来找我,咄咄相逼,最终目的无非是想让我解决城主。可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吗?心魔杀不死。你们见过哪个人的心魔被灭过?反正我没听说过。”
明塘心道:“还真听说过。就在来的路上。这个狠人还就在你面前呢。”
他复述大师兄的话道:“能杀。滋养心魔的那位主人若能自断念想,心魔也会随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