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野宿一听,两颊显出一对深深的梨涡,笑了,说:“那更不可能了。别说我不配合你们。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执念,难道是说断就能断的?你们见过?”
的确,边野宿说得不错。
没有人的执念可以轻易消解。
甚至可能会因为日积月累得不到满足,而愈发深重,成为永恒无法治愈的伤情。
明塘丧失过至亲,他明白这种痛。
但,理解归理解,问题总得解决。
总不能因为很难,就放任心魔为非作歹吧?
明塘开始沉思。
怎么办好呢?
沉默良久,兰慈靥突然“呵”地冷笑一声,打破寂静。
兰慈靥森森道:“师弟,你那么单纯,当心被这个狡猾的扒手给骗了。”
明塘一顿,“什么?”
兰慈靥道:“他早就可以解决心魔了,只是他不愿意。”
语气相当笃定。
明塘茫然道:“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兰慈靥没有回答明塘的话,而是盯着边野宿。
兰慈靥的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上位者的傲慢,眼神相当轻蔑,表情好像在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说道:“为了一己私欲,害得那么多人被虐死在边城,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琼花君的遗骸掉在地上。
边野宿愕然抬头。
兰慈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道:“嗯?你不理解?那我解释下。刚刚我碰到你那琼花君的遗骨的时候,琼花君忽然借它与我通了灵,告诉了我很多往事。”
明塘:“?!”
一听“琼花君”三个字,边野宿先是有一瞬间的愣神,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地把遗骸抱回怀里,心疼地拍去尘土,满脸怀疑道:“一派胡言!你个凡人,连香都没烧,坛都没开,怎么可能沟通真仙!”
“哦。我修为比较高,若想沟通真仙,不需要这么麻烦。而且,你搞清楚,是琼花君主动来找我的,不是我找琼花君。他告诉我,”兰慈靥一字一句道,“你,本来是应死之人。”
“修为再高,也不可能平白沟通天地……”边野宿的语气并不坚定。
他难以置信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惊恐。瞪大眼睛盯向怀中的遗骸,不知究竟是在回应兰慈靥的话,还是在对琼花君控诉:“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兰慈靥的嘴角微微下撇,神色冰冷,眼里夹杂了许多嫌恶,好似在以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边野宿,说:“怎么?你还想装傻?那我就细说说,琼花君到底告诉了我什么。”
“唔,从哪说起好呢?”兰慈靥想了想,说道,“就从你偷鸡摸狗的那段日子说起吧。”
三十年前,困扰尔北居民的,除了大雪和贫穷外,还有一名大名鼎鼎、令人胆寒、来去无踪的扒手。
没人见过扒手真正的模样。扒手习惯用包裹住自己的头发和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隐匿在人群幽暗处伺机而动。路人但凡感到身边有风卷过,心里就知道,糟糕,身上铁定少东西了。
据说,靠细瘦的身板和纤巧的双手,小扒手能从仪仗最隆重、防卫最复杂的贵族小姐的发间,窃走最明烁的珠钗而不被觉察。他最喜欢闪闪发亮的物件了。
尔北每年都会有四十多天的极夜,这意味着所有居民都将在暗无天日中捱过漫长的冬天。而小扒手,则能凭借他所盗走的大量金钿珠钗所反射出的光泽,度过一个又一个通亮灿烂的黑夜。
这名神偷从未失手过,害得尔北居民苦不堪言。终于有一天,这显赫声名传到了琼花君的耳中。
这天夜里的雪格外大,琼花君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腰佩乾坤囊穿行在风雪中。掐指算来,这已是他追查小扒手的第七日。
小扒手真是狡猾。这么长时间过去,他竟一点蛛丝马迹也没发现。等会儿回易宗,他得再熬夜研究研究青铜兽,看看怎么改装,才能驱使它为百姓巡逻看家。如此一来,尔北人家便再也不怕贼了。
借沿街商铺挂着的灯笼照明,琼花君一路前行。这时,冷风一吹,他皱了皱眉,好像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他本能地停下脚步,警觉回首,猛然一惊。
他腰间挂着一枚乾坤囊,里面装着不少法器,在黑夜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就在这点微弱的光边上,豁然映着一张青紫的脸。这脸左半边已肿得分不清五官,又半边则全是雪,和雪化开后又结成的冰。
一对蓝色的眼睛勉强从肿得不成形的脸上挤出来,无力地睁着,努力盯着乾坤袋。
看身量,这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男孩颤颤巍巍地,朝乾坤囊伸出双臂。
之所以说伸的是双臂,是因为,这孩子根本没有手!他的小臂处只有一个横截面,露着黑紫的血肉和骨头,像是被人活生生截断的!
谁下手如此狠毒!
这孩子怎么撑得住!
正这么想,孩子好像已经撑到了极限,低垂的眼皮一闭,僵硬的身板直挺挺地朝琼花君倾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