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宿仰着头,呆滞了一会儿,说:“蓝绿色?紫红色?”
琼花君将掌门宝戒托在掌心中,写道:“蓝绿色和春日长满浮萍的湖泊差不多,紫红色,就和这枚戒指上的宝石差不多。”
“我喜欢这颗宝石的颜色,我想看紫红色的极光!”
“会有机会的。”琼花君微微一笑,揉了揉阿宿的头发,戴上斗笠,朝山下走去。
此后的半个月,琼花君每天都会为阿宿换一次药。每次换完,都会照例问一句“还疼么”。阿宿总会红着眼睛喊“疼”,或是“疼疼”,抑或是“疼疼疼”。
直到这天。
琼花君为了阿宿好受些,照常来给阿宿输送真气。
丝丝缕缕的白气沉炼、和煦,一点一点钻进阿宿的手臂。
他微微侧身,本想看看阿宿的表情是否依是旧疼痛难忍的样子。岂料,一扭头,便发现阿宿正轻轻靠在他身上,眯着眼睛,看上去十分享受。
琼花君这才意识到,原来阿宿早就不疼了,只是想骗他关心自己而已,不由得沉默着摇摇头,无奈地笑了。
他并不打算计较阿宿的这点小心思。
这个男孩,明明已经十二岁了,却瘦得只剩皮包骨,看起来只有十岁,睡着时还会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定吃过很多苦,特别没有安全感。
琼花君的眼中溢出一丝心疼。
一个春夏秋冬过去,阿宿的手臂一天天地好转了。虽说不可能重新再长出手来,但是,好歹不至于每天都要闷在纱布里了。
阿宿在易宗吃饱喝足后,身段跟春笋似的疯长。皮肤的瘀血早已褪去,露出他独有的白皙肤色。
黄昏时分,琼花君挽着衣袖,盘腿坐在书房的桌前画图纸。他拿界尺比量着,一点一点、谨慎万分地画线,很快纸上就涂满了莫名其妙的形状和小字批注。
阿宿靠在琼花君腿边看书,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咦”了一声道:“恩人这是又准备造什么机甲了吗?是干什么用的呢?”
琼花君言简意赅地写道:“手。给你用。”
“给我的?!”阿宿“蹭”地一下贴过来,开始仔细看图纸。
见阿宿两眼放光,琼花君笑了笑,写道:“我想着,若我能阿宿用青铜造一双手,阿宿将来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做什么都能方便些。”
阿宿慌里慌张地爬起来道:“什么叫一个人生活?恩人要赶我走了吗?”
“自然没有,我只是觉得,等阿宿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大概会有下山的打算。”
这是实话。
易宗建在边城以北的一处雪山上,琼花君的院落则在雪山的山顶上。这个地方,一眼望出去,不是白色,就是白色。而且,易宗还很穷、很苦,一年到头都沾不到一丝荤腥。像阿宿这样活泼的少年,怎么可能甘心在这种地方过一辈子呢?
阿宿拼命摇头:“阿宿不想下山!阿宿就想待在江清宗主身边!”
摇着摇着,还甩出两滴眼泪。
阿宿继续道:“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就算恩人要赶我走,我也会想方设法回来的!”
阿宿一着急,面部就会盖上一层薄红,双眼湿漉漉的,乍看上去,相当委屈。琼花君自然不忍心再说下去,依着阿宿写道:“嗯,阿宿想怎样都可以。”
实际上,阿宿并不是他救助过的唯一一个人。尔北民生多艰,琼花君帮助过的人不计其数。几乎每个人,都在一开始信誓旦旦地扬言要留在易宗当牛做马,而真正做到留下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易宗几乎把所有赚来的钱财粮油都捐给穷苦百姓了,留给自家弟子的资源仅够维持基本生活,实在是吃得不好喝得不好,连住处的风水都是山穷水恶。
定力不够,熬不下去乃人之常情。琼花君并不介意。
当然,他帮助他们,本也没打算要任何回报。
他认为,阿宿再待一两年之后,大约就会像之前的人一样,腻了,离开。
阿宿恢复寻常脸色,乖乖巧巧地坐下,挤到琼花君身边,声如蚊蚋却清晰可闻:“虽然我不想走,但还是很想要青铜手……”
“好。”
阿宿终于满足地笑了,欢欢喜喜地捧起书,把脑袋枕在琼花君腿上。
阿宿的身量快赶上琼花君了。寻常人家的儿郎,这个节骨眼上,大约都已在开始准备娶妻婚配。阿宿却还是整天跟个稚童似的一天到晚粘在他身边,真是少年心性,赤子可爱。
琼花君忍俊不禁,揉了揉阿宿乱糟糟的头发。
许是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阿宿。阿宿下意识地一缩,耳垂通红,马上换了个姿势坐着。一个没捧住,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书页上的字吸引了琼花君的注意。
“这是医书?阿宿为什么想学‘移花接木’之术呢?”
“啊?”阿宿手忙脚乱地合起来,咬了咬嘴唇,低低一笑道,“想学点医术。我想,等我学会了,就能帮那些肢体错位的人、肢体残缺的人缝合接骨啦。”
说到“缝合接骨”的时候,双眼亮了亮。
琼花君笔尖一顿。
阿宿是因为自己有残缺,所以想帮助那些同样有缺陷的人吗?
阿宿……真是很善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