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绵不断,簌簌降了三日后,云中总算缓缓浮出晴日,天光照进昏沉的睡梦里。
琼花君撑着脑袋靠在床沿,被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吵醒。
一睁眼,就看见少年已经自己拆下满头纱布,露出一脑袋金发,正坐在床上对周围探头探脑。少年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用眼神把琼花君放在卧房里的青铜机甲摸了个透。
尔北显然不是灵气旺盛、适合修炼的仙乡福地。因此,易宗的修行者另辟蹊径,多擅发明。琼花君也是这样的修行者之一。
他特别喜欢造机甲。他的床边,桌边,地上,半空,摆满了各种青铜机甲,有的是兽形,有的是人形。还有些……奇形怪状的,不知道算什么形态。
青铜机甲整整齐齐地列着,在入屋阳光的照射下,闪烁出浅而细的金色光泽。在金芒的笼罩中,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灰尘都被点亮了。
少年看得非常入迷,蓝色的瞳孔像是一片湖,一经光线折射,就泛出粼粼波光。
等他的目光落到琼花君身上时,他先是一愣,眼中光芒更甚,笑嘻嘻地说:“是你救了我吗?你手上戴着宝石戒指,你就是传闻中的琼花君吗?”
琼花君点点头,朝他温和地笑了笑。起身用手背在男孩的额上贴了贴。万幸,烧完全退了,已无大碍。
琼花君从乾坤囊中拿出一方小竹片,在竹片上用小刀刻道:“你叫什么?是谁家孩子?”
男孩歪了歪脑袋,有点疑惑,仿佛在问:干嘛不说话,搞那么麻烦?你是哑巴?
琼花君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他真的是哑巴。他生来就不会讲话。
男孩恍然大悟,愧疚地点点头,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端端正正地坐着,看起来非常乖巧,说道:“我嘛,我叫边野宿,恩人可以喊我阿宿。”后面一个问题故意没回答。
阿宿识字,看来不是平民家的孩子。琼花君指腹一擦,竹片上的字便消失了。他重新写道:“你家住何方?可认识回家的路?要不要送你回家?”
边野宿环顾四周,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在阳光下泛出光泽的青铜机甲,说:“我没有家。我爹娘死在战乱里了,我走到哪里住哪里。”
琼花君一愣,写道:“抱歉。”
“没关系啊。我早就不在乎了!”
琼花君继续写:“那晚发生了什么?”他指的是阿宿被截去双手的夜晚。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一提及手之类的字眼,会让阿宿伤心。
阿宿脸色阴沉下来,“我没爹娘嘛,也没人愿意收留我。那天晚上太饿了,垃圾堆里翻不到吃的,没办法,去偷了东西吃。被抓住了,就……”语气一顿,他马上紧张起来,如惊弓之鸟一般,身体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头,“你,你别惩罚我好不好,我不想偷东西的!那天晚上我真的太饿了!”
说着,阿宿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原来是个可怜的孩子。
为生存而偷吃食,本也算不上什么罪过。
琼花君垂下眼皮,在心里长叹一声。写道:“伤口还疼么?”
阿宿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眼眶马上就红了,淌下两滴眼泪,说:“疼。”
琼花君将食指和中指搭在他的手臂上,缓缓注入真气。直到阿宿的眼泪止住了,他才松开手,写道:“这里是易宗,我会让人为你辟间屋子出来。在你能自力更生之前,可以先住在这里。”
阿宿愕然抬头,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嘴张得仿佛能一口吞下个团子。反应了一会儿,眼角眉梢溢出笑意,雀跃道:“谢谢恩人!”
琼花君点点头,没再写什么,阖上门出去了。
琼花君熬了一整个大夜,翌日清晨,天刚亮便抱着刚改装好的青铜兽准备下山。才打开门,就见到一个细瘦的身影在院子里晃动。
是阿宿。
阿宿正抱着扫把,一点一点扫去琼花君卧房门口的雪。由于没有手,他个头又小,很难把控住扫帚,看上去扫得非常吃力。挥动扫把的时候,扫把总是左摇右晃,随时都会滑出去。
琼花君沉思。
尔北雪多,或许他可以造台铲雪的机甲,能帮一些生活不便的居民扫扫地什么的。
许是察觉到了琼花君的目光,阿宿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说道:“恩人救了我,收留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所以……我想着帮您扫扫雪。您出门的时候,就不怕雪路难行了。”
琼花君微微颔首,从乾坤囊里拿出竹片,写道:“伤口如何了?”
阿宿的目光在乾坤囊上停留一下,便流转到竹片上。答道:“还是很疼。但是,恩人放心!我可以熬过去的!我从小到大被人欺负惯了,很耐痛的!”越说越没底气,听上去可怜兮兮的。
琼花君放下青铜兽,将手指搭在阿宿的手臂上,再次注入真气。触碰到阿宿的手臂时,他感觉到对方明显瑟缩了一下。
兴许是因为他刚爬起来,手比较暖,而阿宿的手臂则冷冰冰的,一下子没适应这种暖意,这才抖了抖。
阿宿看着青铜兽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琼花君耐心写道:“这是我做的一种机甲,叫‘月全食’,在夜间可以照明、巡逻,能用来防贼防盗。等会儿我就拿下山去,送给山下的村民试试,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也送我一只好不好?”
琼花君不解地看着阿宿。
阿宿解释道:“恩人说了,它可以照明。其实我一到晚上,独自待在黑漆漆的环境里,就特别害怕,怕得睡不着觉。若是有了它,我可能就不会那么怕了。就好像……就好像恩人陪在我身边一样。”
琼花君点点头,答应了。
阿宿笑意盈盈地仰起脑袋,双目闪着熠熠的光,像只欢快摇尾的驯良幼犬。
临下山时,琼花君想起了什么,写道:“其实,即便是独居,你也不必惧怕黑夜。有时,夜晚也是很美好的。”
阿宿歪了歪脑袋,显得很疑惑。
琼花君写道:“这座山在极北,是人间最冷的地方,每当盛冬季节,在午夜来临的至暗时刻,天边会出现翻涌的光幕,名叫赤气,也有的人称它作极光。寻常是蓝绿色的,若运气好,兴许能看到紫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