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亲近的人,即便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也足以在人心里扎根、生芽。
阿宿再也没有折腾自己的头发。虽说他在见外人时,总还是会戴斗笠遮住头顶,但至少与琼花君独处时,他不再会遮掩自己了。
阿宿也越来越黏琼花君了。
愈发亲近之后,琼花君对阿宿的了解也愈深。他渐渐注意到,阿宿在制作机甲方面十分有天赋。无论面对多复杂精密的结构,阿宿只要上手一比量,就能从轻微的震颤中,快且准地找出错位的齿轮。
琼花君便把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阿宿乖乖坐在琼花君身边,一会儿记诵琼花君的图纸,一会儿偷瞄琼花君几眼,脑袋上戳出来的碎发晃呀晃,晃进琼花君眼里。
琼花君恍惚看到了仲夏的原野。午时的烈阳照耀着,山野雪地里,雪莲泛着金箔似的光泽,风一吹,摆动着,摇曳着,看久了,一切都像落在纸上的水滴般晕开,目光所及只剩下深一块浅一块的金芒。待一切变得清晰时,当年细瘦可怜的少年,已长高大而明艳的青年。
时下已过秋分,尔北夜长昼短,琼花君亮起一盏汽灯,坐在灯下翻看文书。
灯罩里喷出白亮的光,照在琼花君脸上,长而疏的睫毛投落下淡淡的阴影。
阿宿从琼花君背后探过来一个脑袋,感叹道:“好大一摞求助信啊。”
琼花君点点头,“是。近来尔北窃贼猖獗,几乎每天都有好几户百姓递交求助信。”
阿宿“咦”了一声,语气好生疑惑:“难道月全食没用了吗?我每天都有检修,没察觉到故障啊。”
“月全食没问题。是盗贼本事太好。你罡魁师兄正在追查此事,那扒手实在太精明,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罡魁猜测,当年的小扒手又重现人间了。我见毫无进展,今日得空,便想亲自调查一下。”
琼花君指的扒手,便是当年那名能瞬间窃走姑娘发间珠钗的神偷。
阿宿立即道:“不可能,肯定不是他。”
“嗯。虽然两者都技法高超,但我翻看了当年的卷宗,当年的神偷只盗名贵珠宝和罕见珍奇,如今的却是什么都偷,甚至连民居中的米面粮油都不放过,风格大相径庭,的确不像是同一个人。”
琼花君抬起眼皮,看了看阿宿,疑惑地写道:“为何阿宿才刚听说这件事,却能作出与我相同的论断呢?”
阿宿眨了眨眼,笑嘻嘻道:“猜的嘛。就是一种感觉。”
见琼花君满脸狐疑,阿宿把下巴搁在琼花君的膝盖上,眨巴眨巴眼睛道:“我的直觉很准的啦。我觉得不是同一人,多半就不是同一人。就跟我第一眼见到恩人,便猜对了恩人是个满心善意的人一样。恩人,你说,我讲得对不对嘛?”
面对阿宿的俏皮话,琼花君总是无可奈何的。只得应声笑着点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响起,门外弟子焦急道:“宗主,七大长老在革物之巅等您,有要事……商议。”
琼花君打开门,面露疑色,像是在问:何事?这么突然?
“听说是捉贼的事有眉目了,其中牵扯重大,我,我不敢乱说,宗主去了就知道了。”弟子说话很快,听起来好像真的很着急。
琼花君点点头,正要跨出门槛,弟子伸长脖子,望向琼花君背后之人,忙道:“廉贞长老说,焱阳师兄也要去,必须去。”
琼花君与阿宿困惑地对视一眼,并肩出门。
廉贞是主司法度的长老,为人刚正不阿又暴躁至极,还喜欢独掌大权。只要是轮到他处理的事 ,一般不会轻易让旁人插手。
革物之巅则是易宗正殿,往往用来接待贵客和商讨要事。
琼花君隐隐感到不安。这次窃贼的事,很可能牵扯到了易宗内部的人。
革物之巅的门窗紧紧闭着,密不透风。琼花君皱起眉头,推开大门。
一进殿,廉贞、贪狼、巨门、禄存、文曲、武曲、破军七位长老已在各自宝座就坐,个个眉头紧锁。
廉贞看见琼花君,挠了挠本就不多的头发,语气十分压抑:“江清啊,你先坐下。坐下再议。我怕你等会儿站不稳。”
琼花君一头雾水地坐下。心跳略微加速,右眼皮跳了两下,他开始怀疑,这事和他也有干系了。
廉贞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今日,罡魁向我禀报了连环盗窃一案的最新进展。罡魁认为,如今作祟的窃贼,和十五年前令人闻风丧胆的神偷,是同一人。而这个人,正是我派门下弟子。”
琼花君不由自主地握紧宝座扶手。
廉贞话锋一转,突然对阿宿呵斥道:“焱阳,你这劣迹斑斑,觊觎宗主的孽障,还不快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