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弟子所说，自易宗建立以来，从来没人能活着下山。琼花君也是其中之一。

至第六日的夜晚，只消再坚持一夜，酷刑便能结束。可是，他这肉体凡胎却早已被厚重的风雪冻成了一尊塑像，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阿宿看见他的模样，发疯般地抱住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你不要再跪了，你再跪下去会死的。我们不要待在易宗了，我们走吧，我们谁都不受刑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

午夜之后，大约临近破晓的时候，琼花君几乎失去所有生机。他觉得所有声音、触感，都在变得越来越遥远。一片混沌中，他恍惚又听到了阿宿的哭喊。

也不知是出于过分忧心，还是最后一刻的回光返照，他的神识竟一瞬清明。就在这刹那，他听清了阿宿的话：

“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我不值得！！你干嘛救我！！！”

“你以为自己很伟大，可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死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我爹娘不是死在战乱里的，其实我有个爹，我娘病死后他就天天找各种女人，还打我取乐，真是看见他就烦，我就把他杀了！我也有名字，我叫边野宿。”

“被砍手的那个夜晚，我根本不是来向你求助的，我是听到了你乾坤囊发出的声音，觉得里面有很多好东西，想偷走，才会出现在你旁边！”

“我也没有改好，我骗了你，那天罡魁不是自己跌倒的，是我故意把他绊倒的，我算准了位置，让他跌在我剑上，一剑穿心！”

“我那么说，只是想骗你同情，想骗你轻饶我，谁知道你非要说什么对别人负责，非要圣父心发作，非要代我受罚！他爹的！你真是有病！”

“你不生气？！你为什么不生气？你凭什么不生气！你为什么不站起来拿剑指我？拿剑杀我都行！”

“你怎么还不醒？呜呜呜，我错了，你醒醒好不好？我保证这次真的改好，别不理我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话未说完，琼花君猛地睁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扼住阿宿的手腕。

双唇小幅开合，口型说了四个字。

说完，他看向天边，双目蕴着破晓时分独有的清光，缓缓阖上，再不睁开。

“等等，什么？我没看清。”

“啊啊啊，你怎么闭眼了，我刚刚没看清，你睁开眼再念一遍好不好？”

“你别闭眼，你不准闭眼！”

“你真的丢下我了……”

……

故事讲到这里，边野宿面无血色，失神地看着琼花君的遗骨，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兰慈靥假装没看见，说道：“当时琼花君有一息尚存，却一直不醒、肉身稀薄。边野宿找来了一大堆医修来救，所有人都说琼花君要死了。直到边野宿不信邪，赶去了杏林在野求助，随他回来的医修告诉他，琼花君并不是要死了，而是要飞升了。”

之后的事，是琼花君飞升后俯瞰尘世时所见。

兰慈靥道：“琼花君飞升后，不再是尘世中人，与边野宿彻底天人两隔。边野宿变得疯疯癫癫，抱着琼花君的遗骨在雪中走了很久，最后回到了自己的石砖房里。”

“后来不知怎么想通了，又回到了易宗，也不把头发包起来了，跟长老们说，他要继承琼花君遗志，成为一个光明坦荡的人，为济苍生而刻苦修行，就这么成了一宗之主。

“不过，他这人，你懂的，表面上浪子回头，骨子里本性难移。他有了难以控制的心魔后，发现解决不掉，就干脆放任它了，白白让它屠完了一整座城。还骗人说那是蚀梦兽。”

明塘听得眼前一黑又黑，越看边野宿越来气。

边野宿自顾自地抱着遗骨，喃喃道：“你告诉他这些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管不了我，就想借别人之手来除掉我么？你果然还是不肯原谅我……你还在怨我骗你……”

兰慈靥啧了一声，道：“你看你这个人，自己心胸狭隘就算了，还老把别人也想得很狭隘。实话告诉你，你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琼花君也没打算除掉你。他担心我们两个直接把你弄死，特意请求我，说，不管你犯了什么错都要留你一命，甚至愿意拿条件来换。”

“他之所以把往事悉数告诉我，是想提醒我，”兰慈靥了然一笑，“你不肯除掉心魔的真正原因。”

边野宿紧紧攥住遗骨的手，眼中布满红血丝，语气相当不满，“说着要保护我，还不是干着害我的事。你什么时候才能向着我一次？”

明塘：“死性不改。”

兰慈靥翻了个白眼，“早知道不答应琼花君的请求了。”

趁两个人互呛的功夫，明塘转了半天的脑子，沉思道：“我现在总算真正理解你的动机了，知道该怎么说服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