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暮色低垂,视线并不清晰。老妪提灯引路,解释道:“不不不,我是这里负责洒扫做饭的住家阿嬷,在这干了大半辈子了,公子可以喊我梅婶。写求助信的是我家夫人。夫人的丈夫姓白,大家都叫他白公,白公他,他,哎……”说着,下意识地拿余光瞟了瞟四周。
明塘顺着梅婶的目光也看了看,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见周围没什么威胁,梅婶方凑近明塘道:“说来蹊跷。我家老爷年纪大了,一个月前病死了。本来都出殡了,谁知灵柩起到半路,老爷竟砰砰敲起棺材板来!抬棺的人被吓了一跳,棺材‘乓啷’一声砸地上,没人敢靠近。
“夫人毕竟是老爷枕边人,别人害怕,她却觉得自己丈夫说不定是起死回生了,就亲自上去把棺材钉给撬开。撬开之后,老爷竟真的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还自个儿走了出来。整条街的人都被吓跑了,只有夫人没跑,抱着老爷掉了一上午眼泪。
“后来夫人找了过阴人。过阴人去地府问了,说老爷本就阳寿未尽,是地府的无常带错了人,便把老爷的魂魄放回来了。”
过阴人算是半个阴差,一般流窜在民间。他们懂一点通灵之术,能灵魂出窍,从阳间神游去地府,为活着的人与已逝之人捎话。
原来明塘方才在屋外看到的纸钱,是白公出殡时候撒的。想必是白公还阳了,白夫人便命人把丧仪撤了。
地府抓错人的事虽少见,却也的的确确是存在的。可是,既然白老爷已经还阳,那他便是正常的活人了,梅婶缘何会怕成这样?白夫人又为什么要专门请人来驱邪呢?明塘想不通。
梅婶正要继续说,一只脚却已经迈过了正堂门口的花坛,不敢多嘴:“唔,正堂到了。我嘴笨,还是等夫人同公子说吧。”
明塘从怀中掏出一枚黄纸符:“好。梅婶别怕,这是我画的护身符,你且收下。戴着它,寻常邪祟是不敢近你身的。”
“啊,多谢公子。”梅婶如获至宝,赶紧把符收进小荷包里,领明塘跨过正堂门槛:“夫人,老爷,南竹无声的忍冬公子来了。”转头对明塘介绍道:“这是我家夫人和老爷。”
白夫人怀中抱着个安睡的男婴,她将男婴抱给梅婶道:“嗯。夜里不安全,你先带着春生早点回房歇下吧。记得锁好门窗。”
这里的灯盏极为明亮,托灯光的福,明塘将前堂看了个清楚。头顶的门匾下贴有一张朱砂符,观其形制可知是驱邪之用。堂内中央坐北朝南放着一张八仙桌并两把太师椅,显然是白夫人与白公的座位。
白夫人迎道:“我是白黄氏,这里的女主人,前些日子给南竹无声寄了求助信。忍冬公子里面请。请坐。”
白夫人脸上皱纹猖獗,看上去已年逾古稀,不过精神很饱满,丝毫没有龙钟老态。倒是白公,不知为何,神情有些木讷,兴许是当初去阴间走完一遭被吓到了没缓过劲?
白夫人拱手作了一揖,说:“公子,天色已晚,那‘东西’可能要出来了,我就不与你客套了,先与你讲讲近来发生的事。”
白公一听“那东西”三个字,浑身都抖了抖,如受惊孩童般攥紧白夫人的手。
“那东西”是什么东西?
明塘以前是个孤儿,所受的白眼与欺凌皆成砖瓦皆给他砌出了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性子,他面子上向来清雅淡漠,骨子里却野心极强。是以,邪祟越难搞,他就越抖擞。
看他们的胆战心惊的模样,明塘确信这邪祟不简单,心底忍不住缺德地燃起一点兴奋的火花。
“夫人请讲。”
白夫人无奈地看着白公,沉声道:“我的相公,曾经是一个非常儒雅体面的人,即便是被病痛折磨得快要发疯,也从未对旁人疾言厉色过。现在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明塘:“请夫人细说。”
白夫人回忆道:“现在的他,无事时总是举止僵硬双目无神,一旦遇到事,又会变得极端激动,大喜大悲极为跌宕。昨日,梅婶给他拿去洗好的衣服,其中一件上留了个污点没洗干净,他看到后,竟愤怒得将衣服罩在梅婶头上对着梅婶拳打脚踢。好在我听到动静及时制止了,才没酿成恶果。”
明塘心道:“怪不得梅婶这么怕白公。地府万鬼游荡,莫非是白公还魂时,被什么恶鬼跟上,迷了心智么?”
性情叵测,举止无状,是典型的鬼迷心窍的状态。不过,人在复生后变化大,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还有其他原因,例如缺少魂魄啦,野魂占身啦,等等等等。光听这段描述,还不能盖棺定论。
明塘追问道:“夫人可发现过白公有别的怪异之处吗?”
白夫人忙点头:“有的,有的,他还阳后,就染上了梦游之症。”
白公久病缠身。因为担心白公身体,白夫人的睡眠一直很浅,所以夜里只要听到一丁点动静,就会立刻醒来。一天晚上,她听到枕畔有窸窸簌簌的响声,下意识睁眼,见枕畔无人,还以为白公是起夜了,便没多想,安心睡下。
次日夜晚,差不多时辰,白夫人又昏昏然被吵醒,迷迷糊糊看见白公离开床帐的背影,以为他又是起夜,便再次睡下。
哪知,接下来几乎每一晚,白公都会在这个时辰起来。
白夫人不免疑惑。她不理解,起夜虽正常,但有必要每天晚上都同一个点起来吗?这老头子以前没这毛病啊。百般犹疑之下,在某个深夜,她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跟在白公身后。
漏夜更深露重,即便是在自己家乱走,也怪吓人的。庭院中假山交叠,在昏暗月光的照射下,重峦的黑影如同一只一只鬼魅,潜伏在花木从中伺机而动。
白夫人忍不住裹了裹衣服,一晃神的功夫,白公已健步如飞地到了书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