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竹无声面朝大海,建在一座高耸入云的海岛小山上。五更天的晨钟“咣”地敲过,茫茫白光刺破长夜点亮水面,一潮一潮的浪花哗哗拍岸。少年迎着晨曦临崖而坐,嗅到一丝清早海岸特有的咸湿气。
少年盘着腿,腿上搭了块画板,板上涂了一支活灵活现的阴兵,正是他的新作“万相朝宗图”。光看画作风韵,便知它一旦流出手,肯定又将被修仙界炒出顶天的高价。毕竟少年的画极实用,画上之物,皆可成真。
他把画晾在阳光下。虽此刻墨迹还未干,但他的脑子里已浮现出自己与鬼怪对垒时,骤然涌现出数万阴兵把对方吓得屁滚尿流的大场面了。想想都很过瘾。
少年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非但脑子天赋异禀,偏偏还特别努力,每日鸡还没来得及打鸣,两眼一睁就是干。宗主常拿他当标杆来衡量不努力的弟子:
“你今日的早课,进度可有达到忍冬的三分之一?”
“你但凡有忍冬一半的才智,为师都能安心许多。”
忍冬揉了揉鼻子。海风吹过后,鼻腔里的咸湿味散了不少,他身上那股子特有的清苦药草味便又腾了上来,叫他不得不记起自己的来时路。
“忍冬”并非他本名,而是他的道号。他的本名,叫作明塘。
那年,明塘试图拜入南竹无声门下,却险些死在被大雪覆盖的山脚小道上。原本魂都快被无常勾走了,岂料峰回路转,竟被外出归山的兰宗主给捡到了。
兰宗主一探他灵根,感叹天纵奇才,立即统筹门派所有医修,将明塘浸在药缸子里泡了七日,又掰开嘴强行灌了三个月的灵丹妙药,力挽狂澜捡回他一条小命。
天天泡药浴、喝药汤,明塘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清苦的药酸气腌入味了。
入玄门后,兰宗主念及自己是在严冬雪地里捡到他的,便赐他“忍冬”作道号。仔细一想,“忍冬”还是一味草药的名字,恰好与他身上那股除不掉的药香相衬。忍冬,忍冬,越叫越顺口。
五个春去秋来,明塘已从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浪孤儿,出落成了能引气入体、达到筑基期的宗门楷模。信笔涂鸦,便可敌千军万马。
一丝不苟地画了一晚上后,明塘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抬头看看天色,估计快到辰时了,便收起画板匆匆往抱节殿赶去。
“抱节殿”乃南竹无声正殿,通常来说,宗主若是在这个地方召见弟子,多半是有要事交代。明塘深知不能误了时辰,紧赶慢赶,总算是凑在辰钟响之前一脚踏进大殿。
兰宗主闻声转过头来,笑眯眯地蔼声道:“忍冬来了啊。”
明塘拱手,躬身一拜:“弟子见过师父。”
“来,到为师面前来。”兰宗主朝他招招手,说:“忍冬又长高了啊。算起来,你已入门五年,修到筑基期了,理当能独当一面了。为师今日特意叫你来,是想交代你件事。”
“现在人间鬼怪横生,四处缺人手。正好,你也该下山历练历练了。这封求助信是海州白氏寄来的。”宗主从桌上拈起一封信笺,信笺上的火漆已开。
南竹无声明文规定:弟子达到筑基期后,要入世斩妖除魔,保一方民生。
明塘双手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后,深棕色的瞳孔闪烁了一下。
兰宗主:“一般来讲,我派弟子首次出使任务,都是会有年长师兄陪同的。但近来人间不太平,你的长老、师兄都已有重任,抽不开身。现下山上有空的,只有靥儿了,哎,他的性子……最近又准备闭关了,不一定肯下山。”
“靥儿”这个人,明塘虽没接触过,但却听过许多他的传闻。此人是兰宗主的儿子,全名兰慈靥,道号易相,人送外号“傩面千仪”,年方二十就已跻身当世四大仙僚之列。
据称,兰慈靥的捏脸易形之术无人能敌,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容。有的人说,他过分貌美,怕别人被他迷死,出于善良,不以真面目示人;有的人说,他的实际样貌丑得令人发指,怕受人耻笑,故不以真容见人;还有的人说,他是兰宗主和妖怪生的混血,想混迹在人堆里不被发现,才装得人模人样。
而他的性情,也正如他的易形术一般古怪刁钻,名声差得叫人闻风丧胆,就连每天吃个饭都能折磨死厨子。譬如,他特别爱吃海州特产萝卜干炒毛豆,要求厨子天天做一碟,可他既不吃萝卜干,也不吃毛豆,专吃毛豆壳和毛豆之间的那层蝉翼般的薄皮,厨子每天抠毛豆抠得十指全废。
是以,与他打过交道的师兄对他的评价十分一致:真是离谱他娘给离谱哭丧——离谱死了。
而且,他还有个怪癖,就是喜欢闭关修行。功法没修到位,要闭关。嫌山头人多空气不清新,也要闭关。宗门新来的师弟们长得太挫了,碍到他的眼了,还要闭关。总之,屁大点事都要闭关。
整座山头,没一个人奈何得了兰慈靥,包括心慈手软溺爱独子的兰宗主。
兰宗主有些不好意思:“唔,为师看着你长大。你悟性高,又专注,功底远比其他同为筑基期的弟子扎实许多。是以,为师相信你一个人也能降伏鬼魅。”他掏出一个符递给明塘,说:“不过,你毕竟是第一次下山,还是要把这个符要收好。若是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危险,便迅速燃了它,它可保你一命。”
明塘将符揣入怀中:“多谢师父。师父放心,弟子这就收拾行囊。”
行礼告退后,明塘两腿一撒跑得比兔子还快。兰慈靥那个人,光听传闻就不是什么善茬,此番下山若是真跟那厮搭上伙,指不定明塘还没来得及被邪祟吓死,就已经先被那厮折磨死了。
兰慈靥爱闭关挺好!准备闭关不下山更好!闭关后再也不出来最好!思及此,生怕兰慈靥脑子一抽不闭关了追上他的脚程,明塘跑得更快了。
与兰慈靥不同,明塘行事向来简约雷厉,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已行至半山腰。因天赋特殊,包袱里装的水粉颜料多且重,便没像其他师兄那样骑马御剑,而是找了匹骆驼当坐骑。骆驼脚步杂着清泉汩汩之声,泠泠碎碎地轻响在山峦古道上。
耳畔山风呼啸掠过,明塘叼了根酢浆草在嘴里,穿着一身简净素衣在碧绿幽深的山间疾驰而过,惊飞一树香花雀鸟,遥看去格外扎眼。
按信中所记,怪事发生在一个名叫丹青苑的地方。丹青苑,听名字便知,主人肯定是个爱舞文弄墨的风雅之士。而这桩怪事的内容,正是说“祠堂频频在深夜中传来响动,神龛上无故冒出许多画像,疑有精怪作祟”。
他方才眼前一亮,就是因为这次发生的怪事很符合他平日的钻研方向,心中极其亢奋。
师父真是太会分配任务了!
照信中附带的地图指示,丹青苑离南竹无声颇遥远,虽同在海州城,但明塘抵达附近的时候已是傍晚。
海州地处东南沿海,设有码头港口无数,商业极为繁华,是人烟阜盛之乡。丹青苑所在的位置,正是在海州城心,更是数一无二的热闹。
夜市锣鼓喧天,街巷兰灯通明,行人鱼龙混杂。明塘骑在高大的骆驼上,视野十分朗阔。
他今年十五,脸上青涩未褪,已显出俊秀的端倪,而他此时又是名头盛极的宗门新秀,自是意气风发时候。行在挂满彩灯的街上,风姿与灯火两相辉映,两侧行人频频回头。
两个七八岁的女孩摇着拨浪鼓手牵手地跑过,鹅蛋脸的那个仰头看了一眼,瞥见他的脸,惊呼道:“哇!”另一个顺着惊呼声望去,感叹道:“这个哥哥好俊!”边说话边掷过去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