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叫醒兰慈靥呢?明塘偏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兰慈靥,面色在月光下白皙柔和,身体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比醒时温驯许多,倒是不讨人厌。
那就……多忍一会儿?
于是,明塘前胸抱一个,后背压一个,腹背受敌地继续赶路。赶着赶着,他渐渐感觉不对劲:兰慈靥半挂在明塘的肩背上时,好像有什么东西若有若无地戳了戳明塘的后腰。
十有八九是兰慈靥睡觉不老实。
明塘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将兰慈靥的身子往后搬了搬。
行出不到半里路,明塘的腰肢下意识一缩。那东西又戳上来了。这次戳的是他的腰窝。有点痒。
搞什么?
低头一看。
绝了!
不是兰慈靥不老实,而是兰慈靥的佩剑不老实。
这位大爷,非但本尊很擅长惹是生非,就连他的佩剑也极其喜欢兴风作浪!
只见星天之下流萤点点,借青绿的光,明塘清晰地看见,兰慈靥腰间别了一把精工雕琢的瓷剑。
这把瓷剑丝毫没有剑的刚直正气,它的剑身被兰慈靥别在腰间,剑柄却在明塘的腰上戳来戳去,剑穗一下一下地勾搭明塘的腰带。
而那横在剑身与剑柄之间的剑格,两侧分别朝内微卷,仿佛是一个叉腰的小人,正在朝明塘耀武扬威。
明塘了然。
修行者大多爱佩剑,佩剑长期受主人真气滋养,就容易生出剑灵。
剑灵的性格一般与主人的性格相仿。比如师父的剑,沉稳有礼,见了人会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问好。而连秤的剑,则坦荡忠诚,会在战斗时誓死保护主人。
兰慈靥就不一样了。他性情恶劣,剑当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明塘终于忍不住把兰慈靥摇醒,强压心头的怒意说:“师兄,管好你的剑。”
兰慈靥懒洋洋地抬起一点眼皮,昏昏然道:“你是说我的不赦么?它太顽劣了,我管不住它。”
不赦?十恶不赦的“不赦”吗?真是剑如其名!
兰慈靥丝毫没有管教自己这把“宝剑” 的意思,理直气壮道:“你放心吧。它没想害你,只是对你很有好感,想亲近你而已。”说完就闭上了困倦的眼。
明塘嘴角抽了抽:“师兄,你是不是没睡醒?你确定这破剑戳我是对我有好感?”
“师弟,我人确实没睡醒,可头脑却很清醒。它对有好感的人就是这样的。对讨厌的人,它向来是直接用尖锋刺杀,不见血不归鞘。你就偷着乐吧。”兰慈靥翻了个身,靠到明塘另一边的肩膀上去,打了个哈欠,补充了一句:“对你有好感,才会戳你。”
明塘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夜半三更,一把光秃秃的剑到处乱转追着别人捅捅刺刺的样子……真离谱啊……
剑又捅了捅明塘的腰。两边的剑格一上一下如波浪般摆动,活像个手舞足蹈的小人在喊明塘陪它玩。
明塘被它捅得头皮发麻,悄悄拿出笔,画了根麻绳。
呵,破剑,你之所以嚣张是因为以前没人敢治你,今天遇上我算你倒霉。你等着,就由我,就来替天行道!
他用力扯了扯麻绳,确认绳子非常结实后,微笑着低下头,看向不赦。
不赦晃了晃剑柄,长长的剑身左右摇摆,看起来很是兴奋。
明塘眼疾手快将麻绳套在不赦的剑柄上。不赦仿佛对他毫无防备,以为明塘要跟自己玩捆绑之类的游戏,它不闪也不避,在剑柄被缠住后,主动将剑身也绕进麻绳里。
在明塘给它打结的时候,不赦的剑穗撩了撩明塘的手。他本来只打算给它打个蝴蝶结,被这把十恶之剑一撩,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火速把蝴蝶结拆了,盘算着打个死结。
在拆开蝴蝶结的瞬间,不赦忽地一颤,浑身散发出凌厉的紫光,剑芒大盛。
就在这刻,迅速出鞘,杀意袭来!
不赦直直朝明塘刺来!
不赦发现他的意图了吗?
明塘一惊,一挡,岂料,原本直指他面门的不赦剑锋一转,掠过他的耳畔。嗤——
他讶然回头,一对獠牙率先跟他打了个照面。
而不赦,正刺在这獠牙生长的人面上。人面被不赦刺中眉心,扭曲成一团黄雾,尖叫着四散开去。
黄页鬼?
头顶月正圆,光正亮。
掐指一算,原来今天已是七月半了,鬼门关大开的日子。他们所在之处,左边是杂草丛生的草地,另外环绕着不知名的野山,可不正是荒郊野岭——孤魂野鬼最爱游荡的风水宝地么?
刚刚……明塘揣测,约莫是那黄页鬼想偷袭他,不赦发现了,就……主动保护了他……?
黄雾散净后,不赦窜回原位,半截贴在兰慈靥腿上,半截抵在明塘腰间,剑穗一下一下地拨弄明塘的手,如同一只试图讨主人欢心的小宠物,正在舔舐主人的手。
这破剑,没事保护他做什么!最烦这种让人恨得不纯粹又爱得不纯粹的东西了!
明塘恨恨地收回麻绳,眼神躲闪着瞥向别处。
不赦的剑穗不依不饶地挠明塘的手,时不时还用剑身蹭蹭他。见明塘死活不理自己,整把剑都朝地面倾斜着。
“行了行了。”明塘竟然在一把剑上品出了失落与委屈,受不了了,终于硬着头皮,用手摸了摸它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