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完白夫人和白公后,明塘单手抱春生,翻身上骆驼。
如白夫人所说,这孩子的确乖。不仅乖,还活泼。
骆驼走得快,把春生晃醒了,可他既不哭,也不闹,只静静地躺好,黑豆似的小眼睛贼溜溜的四处乱瞟,一瞟到有女孩、少女、少妇经过,就伸手去捞,即便每回都捞个空,也会嘿嘿地笑。
这小子一看就很有前途,将来肯定是个大情种!
午后艳阳高悬,才行了不到百丈路,明塘的背就已被汗浸湿。他在人烟稀少的树荫下停了停,拿废弃纸稿折了把折扇,一下一下地给自己扇风。风微热,扇来一股熟悉的香气。
嗯?好熟悉的味道。
它闻起来有一点像晚香玉,但又不及晚香玉浓郁,掺了几分梅、兰的清雅,除此之外,还沁了一丝不知名的幽深。说不上来究竟配了多少种香材,总之揉得不露痕迹,和谐适意。
明塘好奇地循香前行,骑着骆驼拐进路边草丛。走过一条小径后,方见一片荷塘。荷塘里花叶重叠,盈盈绿叶间杂着亭亭绯色,风一吹过,便掀起层层缀红青浪,送来一股香风。不过,即便是盛夏的荷香,与方才闻到的幽香相比,也显得黯然庸俗。
而比馥郁幽香更吸引他的,则是藕花深处一条停泊小舟上躺着的青年。
这人的身体被左右的荷叶遮了不少,脑后枕了一堆剥过的莲蓬,左膝盖微微弓起,两手交叠在胸腹上,悠哉游哉。他的眼尾微翘,双目阖着,睫毛被日色与水波交错着拖出长长的影子。兴许是他身上实在太香了,一只丝带凤蝶款款飞了一圈,停在他的鼻尖上。
他生得肩宽腰细腿长,身上袍子非常讲究,用的是花青近黑的缎子,袍角绣有溢彩生芒的暗纹。胸前几缕头发与锦线交错垂下,在日色与水光的映衬中,不经意间闪烁出细碎的光华。
明塘并不好男风,但他作为一个拔萃的画师,天生就对昳丽的事物有好感,便没忍住靠近细看。
只见这人左耳侧垂下的一撮发辫尾部绑着蛇状金链,链尾镶有珠串小铃,当微风吹过莲叶缝隙时,那金蛇珠铃便发出清脆细微的响声。
这人听到骆驼蹄子踩过草丛的声音,懒怠地抬起眼皮,像是刚睡醒,朝明塘所在的方向道:“那个谁,你是明塘?”
明塘一怔。他怎么认得自己?
等等。
师父与师兄们对某个人的种种评述浮上心头。
这个人,该不会是……
果然,这人开口道:“我是你大师兄。”
“我最烦看生离死别的事,就一直没露面。你已经把事情处理完了吧?走吧,我等你等得都快睡着了。”兰慈靥懒洋洋地翻身坐起,眨眼的瞬间就移到了明塘背后,歪斜地坐在骆驼上。
等明塘从一刹那的惊艳中清醒过来时,胯.下骆驼已哒哒行上回程之路。
背后幽香一缕一缕袭来。这香调得妙,即便是咫尺之距也不会让他觉得熏得慌,反倒是愈发清冽,如同盛夏山野间的一汪幽潭。
他不禁开始思考,传闻中傩面千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那现在这张脸,会不会是假的?
不过,纵然是假的,也是兰慈靥自己捏的脸。兰慈靥真正的相貌如何,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兰慈靥的品位定然是拔尖的。
出于骨子里那点人皆有之的爱美之心,明塘放下了一星半点的戒备。
而且,先前在丹青苑和慑青鬼打斗的时候,明塘本想在群峰宗诸人面前出个大风头,岂料真气不支险些中道崩殂,幸亏兰慈靥在暗中为他续上真气,他才保住自己的大面子和小心思。
思及此,他对兰慈靥放下了全部戒备。
兰慈靥方才上骆驼时顺带采了片荷叶,作遮阳用。撑起来的时候,骆驼恰好颠簸了一下,荷叶便往明塘那里倾了倾,也给明塘挡了几分炽热阳光。明塘骑在前边掌控方向,眼前蓦地遮下一片阴影,抬头看才发现自己头顶带了点绿,以为是兰慈靥在给他遮阳。
这下,明塘不仅戒备没了,还生出了一点不可多得的好感。
明塘鲜少主动与人交谈,现在却想偶尔破例,于是道:“大师兄,我们在宗门里好像没有见过,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猜。”兰慈靥侧坐着,一只手靠在驼峰上,身子理所当然地占去大半空间,倨傲的姿态极为不顾他人死活。他懒洋洋地从上到下扫视了明塘一眼,居高临下地点评道:“长相还行,倒是不俗。不像前几年进来的那批弟子,丑得女娲看了都不敢承认自己造过人。”
语气相当轻佻,还带了点傲慢,仿佛世家公子正在品评挑选随侍仆从,还是可以随意亵玩的那种仆从!
明塘的脸不动声色地抽搐了一下,刚对兰慈靥燃起的好感即刻熄灭,重新戒备起来。
好后悔跟他搭话。
真该死啊!差点被这男人的美色迷惑了。
见还有一人,兰慈靥的眼神越过明塘的肩头,瞟了一眼春生。
春生躺在明塘怀里,想来是察觉到了兰慈靥的目光,朝兰慈靥看了过去,笑咯咯地,恬不知耻地朝大美人伸出两只罪恶的小手。
兰慈靥察觉到春生对自己的喜爱,一挑眉梢,主动靠过去了一点。春生心满意足地捞到大美人的头发,握在手里把玩。兰慈靥愉悦地评价道:“师弟,你儿子眼光不错,可惜长得惨不忍睹。”
明塘默默捂住了春生的耳朵,并且朝前挪了挪,离兰慈靥远一点,不咸不淡道:“我听说师兄已修出内丹,应该能御剑了吧?为何要纡尊降贵与我们坐一匹骆驼呢?”
很显然,兰慈靥没注意到明塘的脸色变化,更没听出明塘的阴阳怪气。他一边逗春生一边道:“哦,我本来确实是直接御剑的,飞至半空,日头太毒,便打算从地上走,就下来等你了。”
明塘心道:“日头哪有师兄你的嘴毒啊,师兄你没事时候舔一口嘴唇,都能把自己毒死。”
明塘生怕再多交流两句话会忍不住跟他打起来,便没接他的话茬。
兰慈靥似乎并不在意,他好像很喜欢小孩,时而拿自己的头发逗春生,时而顺手采两朵路边的野花编成花环戴在春生头上,玩得不亦乐乎。
兰慈靥那缕头发的中间一段垂在明塘肩膀上,几根不老实的碎发不留神戳在明塘衣领口,搔得明塘缩了缩脖子。发尾的小金铃被拨得轻轻作响,一声一声地吵明塘的耳朵。因离得太近,就连兰慈靥身上的香味,也攻占了明塘的鼻腔。
途经村舍的时候,顶着烈日插秧的农妇听到蹄声,头昏眼花地抬头一看,遥遥见到一个专心驱驰的男子、一个粉面娇嫩的婴儿、一个衣衫绫罗被遮阳荷叶挡去面容的人,还以为是出来游山玩水的一家三口,不由得感叹:“又懂体贴媳妇又专心带娃,真是个好男人!比我家那个糟老头子好多了!”
明塘作为修仙人士,听力自是非同寻常,听到农妇的感叹,如受重创,差点没控制住骆驼把春生和兰慈靥甩飞。
不知不觉,行程已过半,太阳已落山,暑热渐散,寒意悄升,明塘正打算提醒兰慈靥可以御剑了、别挤他了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从不知何时起,自己的肩头好像被压了块石头。
余光一瞟,哪是石头,分明是师兄精致的头颅。
这位大爷,真是天生享福的命——兰慈靥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