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兰慈靥其人,挑剔刁钻、尖酸刻薄、阴晴不定、穷奢极欲、蛮横暴戾、手段凶残,但不得不说,今夜这场盛大的爆破属实惊艳了明塘。
方才的一气纵横三千里,闲来谈笑震山川,足以让他对兰慈靥的实力心服口服。说到底,明塘还是野心大于一切,他无法拒绝钦慕一个比自己强悍很多的人。
明塘本来对兰慈靥的偏见与不满已堆积如山,而这场冲天的轰炸,似乎把他内心积累的不适也炸碎不少。
明塘罕见地流露出真情实感的佩服,说话也不阴阳怪气了:“师兄,你是不是只大了我五岁?居然比我强这么多。好厉害,怎么做到的?”
他的本意,是想先表达一下赞美,再向兰慈靥讨教一些学习心得。哪知兰慈靥压根没把明塘的崇拜放在眼里,甚至都不正眼看明塘,随口一答:“天生的。”
虽然这张破嘴还是一如既往地说出了很欠揍的话,但明塘的拳头却怎么也握不起来了。他好像开始愿意包容兰慈靥的诸多缺点了。
兰慈靥披星戴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说:“好困,走了,回去睡觉。”
明塘沉默地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地踩着兰慈靥的脚印,心甘情愿地在不如归去安顿下来。
东山被烧干炸净之后,彻底没救了。师父和长老们商议一番,只得在南边寻一座没开垦过的山头,重建南竹无声垮掉的半边天。
没办法,一座山从开荒到建成少说也得五六年,弟子们也只能在西山不情不愿地长久住下。
明塘依旧像以前一样,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习。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学习的时候会抱个春生。
九月份的一个下午,明塘照旧带春生去抱节殿听经。今天讲经的长老下山平乱去了,师父还没出寒窟,便只好由修为最高的兰慈靥来讲经。
兰慈靥最讨厌顶事,在阶上臭着张脸,讲得嗓音平平,语气敷衍,阶下的弟子们第一次听这么无聊的经,不约而同昏昏欲睡。
偌大的殿堂里,有打呼的,有磨牙的,有放屁的。
兰慈靥鄙夷地看了师弟师妹们一眼,不动声色地掺进一句:“丑人多作怪。”
唯有热爱学习的明塘听得全神贯注。明塘学习时极端投入,乃至于,他都没注意到坐在背后的二师兄正在津津有味地逗春生。
佩珏荡漾着一脸坏笑,小声问挂在明塘肩膀上的春生:“小春生,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春生眨了眨年幼无知的大眼。
佩珏拿出看家本领,涂鸦了一张小图,小图上是抱作一团的一男一女,十分不堪入目。他故意把男的脸按照明塘的五官来画,女的嘛……嘿嘿,肯定用的就是可恨的兰慈靥的脸了。
佩珏指了指男的,说:“这个是爹。”又指了指女的,说:“这个是娘。记住了吗?”
春生嘴里发出“滴”“捏”的声音,似是在学语,可是学不像。
事实证明,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总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和耐心。佩珏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教了春生一下午:“来,跟二师叔念,爹、娘……欸对,爹、娘。嗯,这次不错,再大声一点~”
等明塘回过味来的时候,春生正瞪着一对大眼睛,用那独有的婴儿娇软之声开口:“滴……”明塘马上意识到春生要说什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春生的嘴。
“闭嘴!!!”
他还是个黄瓜大小子!怎么能被平白喊爹!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不对,私下也不可以叫!
一声“爹”没喊全,春生的小脸涨得通红,看起来特别委屈。
这厢动静闹得略大,引来全殿的目光。兰慈靥一边托着腮,一边盘腿坐在矮桌后讲经,上挑而多情的美目先是在明塘身上停留片刻,又流转到佩珏身上。
佩珏被兰慈靥盯得浑身发毛。
兰慈靥懒怠地撩起琳琅的衣摆,手持戒尺,从阶上款步走下。
春生对上兰慈靥的脸,涂鸦的内容涌上心头。于是,这一次,他卯足全身力气,小脸由红憋到紫,撕心裂肺地喊出了声:“爹——”
兰慈靥脚步一滞,虎躯一震,愣了一下后,恶狠狠地靠近春生,拿戒尺威胁般地敲了敲掌心:“你喊我什么?”
春生从来没见过兰慈靥这么可怕的表情,被吓了一大跳,胆战心惊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大家都在憋着笑,不由得茫然无措起来。
春生非常无助,仔细回忆方才的画,才意识到刚刚叫的不对,于是扯着嗓子,声音比刚才更为响亮。
“娘——!!!”
这一声喊得忒大,就连门口扫地的耳背侍从都听到了。起初,大家都在隐忍,突然,佩珏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连带着整间屋子的人都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佩珏!!!”兰慈靥没好气地拔出不赦,挥剑砍去。
剑气极为浑厚,经文书页纷纷被剑气带起的风刮得乱飞。
“妈呀,师兄饶命,师兄饶命!”
佩珏一路奔逃。不赦感应到主人的愤怒,迅速追出,一路将佩珏逼至乱坟岗。
这乱坟岗所埋之人,生前皆是青楼楚馆的出身,女的男的雌的雄的雌雄同体的都有。
据说二师兄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面如枯槁,人都瘦了十斤,两条腿走起路来直打颤。
三年后,春生已经能自己跑跑跳跳了,只要一有机会,就会粘着兰慈靥。当然,兰慈靥对于品位甚佳的人,向来是来者不拒,即便是在捏陶泥的时候,也愿意抽出一个手陪春生玩。
明塘的书桌是靠窗的,他抱着笔记本,抬眼看向窗外。
不知为何,十八岁的明塘分明连自己都还没摆脱少年心性,可当看见美艳的大师兄与调皮的春生嬉闹时,竟真的有种初为人父、一家之主的感动。
再过两年,十二月廿一,天上大雪纷飞,山峦白皑苍茫,是个黄道吉日。
春生已五岁,会自己四处溜达了。
这天,春生赖在明塘腿边玩,见明塘一心学习,对自己爱搭不理的,便跑去找大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