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门口,就被紧闭的屋门拦住。大师叔肯定又在捏脸。
春生扁了扁嘴:“师父不理我,大师叔也不理我,还是二师叔最好。”
佩珏正在收拾珍藏的乐器。春生混了进去,在屋子里挑挑拣拣,吹拉弹唱。
佩珏听到动静,惊奇地发觉,春生竟也具备音律方面的天赋。就是这种天赋有点不同寻常。心想:“这小子既不吹婉转悠扬的笛子,也不弹风雅韵长的弦琴,竟然喜欢唢呐。”
春生抱着唢呐,挑了本最顺眼的谱子,并不熟练地吹着。佩珏又一惊:“这小子什么毛病?个头还没桌腿高,怎么喜欢吹丧乐?”
明塘听着远处传来的一阵一阵哀乐,估摸着自己死后应该不用请仪仗队了。
他正好在打坐练金丹,听到春生用唢呐吹的《送灵》时,内心莫名泛起哀伤,想起了已逝的亲故。
不由得心绪涌动,一晃眼,面前冬日的白雪,竟变成了故乡春天的梨花。
故乡梨花浮动,阡陌交错,泥泞的小路两旁有野生的豆花儿香。他仿佛变回了五岁的幼童,顺着多年未曾踏足乡间小径一路前行,回到了简陋的茅舍。
这是他故乡的家。
茅舍内坐着一对熟悉的身影。这双身影曾给过他一生无法忘怀的温情。
是娘和爹。
阿娘的嗓音低沉而温柔:“阿塘,回家啦?今天玩得开心吗?”
明塘一愣,眼眶湿润了。
阿娘给他盛的米饭在碗里高高堆起,她夹了一块精瘦精瘦的红烧肉,说:“我们阿塘要多吃肉才能长高呀。”一旁的爹爹夹了一筷子青菜,补充道:“蔬菜也要吃,不能挑食。”
在品尝到熟悉的味道的刹那,明塘一顿,想起了什么,慌张道:“哥哥呢?”
“哥哥在地头除草,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先吃,”说到一半,阿娘抬起头,眉开眼笑道,“这不就回来了嘛?”
门被推开,午后昏黄的阳光斜照入茅舍。哥哥穿了一身白衣,就站在门口,身后梨蕊舒白,古道迢遥。
他卸下背篓,拿出一颗草莓,笑眯眯地对明塘说:“阿塘,地里的草莓熟了,我摘了一茬回来,第一颗先给你吃。”
明塘没有说话,直直扑进哥哥怀中。
这一次,哥哥没有像梦中那样消散,而是站在原地,被他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刹那之间,他戴了十多年的“冷峻”“有礼”“紧绷”的面具,在这一个拥抱中,碎了一地。
他的泪水如汛期的江水般决堤,设好的一切防线,都在此刻土崩瓦解。他大肆抽噎起来。
“娘,爹,这些人我一个人熬得好辛苦。”
“娘,爹,我好难过,可是这些事我不敢对任何人倾诉。”
“哥哥,我好想你。”
“哥哥,你再抱我一次可以吗?”
他感觉到哥哥的身体僵直了一下。良久,一声叹息。
白衣胜雪,拥他入怀。
不知哭了多久,明塘的眼睛已被泪水糊得看不清任何东西。泪眼婆娑中,他恍惚看到爹娘和哥哥在向他道别,三人的身影缓步离去,越走越远。
慢慢地,眼前只剩下满院洁白的梨花,再后来,梨花也消失了,眼中仅余一片白光。
这白光慢慢缩小,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光点,温润、清亮,游走过明塘的筋脉,最终钻入他的眉心。
再见一次亲人,是他一生的执念。
直到月上柳梢,明塘才从往事中走回现世。
一睁眼,就有一股浓郁的骚气钻入鼻腔,兰慈靥的声音很不恰当地从耳边传来:“师弟,你哭完了吗?我的里衣都被你哭湿了。”
明塘清醒过来。
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对上兰慈靥花枝招展的脸。眼皮一跳。
这一下午,他该不会抱的一直都是兰慈靥吧……?明塘神情复杂地开口:“刚才……”
兰慈靥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刚才你进入金丹期的境界了。修行者到金丹期时,会结成丹元,丹元里储存着修道之人内心最深刻的执念。恭喜,师弟,年轻有为,差点就赶上我了。”
“不对,”明塘摇摇头,说,“我当然知道我结丹了。我是想问,你刚刚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话?”
兰慈靥:“有。你在不停地喊爹娘和哥哥。”
明塘慌了,生怕自己的过往被人知道:“还有呢?”
今夜的月光并不明亮,明塘看不太清兰慈靥的表情。兰慈靥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没了,就这些。不过,不知道你在境界里看到什么了。下午我一过来,你就冲上来抱我,还不肯撒手,一直抱到现在。好生热情。我的里衣……”
明塘放下悬着的心,长舒一口气。
“我是有事来找你的。”兰慈靥道:“父亲说,正月初一,易宗要举办雪祭,给南竹无声递了请帖,让我点几个能扛事的弟子同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