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有特点的是,神像的后方雕了一轮巨大的弦月。琼花君的双眼微弯,嘴角上扬,即便神情是严肃淡漠的,看起来也像是在迎着月亮温和地笑。他左手掌心朝上,托着一枚镶嵌着紫红色宝石的戒指。
这尊巨大的神像雕得栩栩如生,亲切和婉,但是在鬼哭狼嚎的神宫中,看久了以后,反而让明塘略微头皮发麻,甚至汗毛都竖了几根起来。
明塘心道:“为何城主把整座神宫都占了,唯独格外敬重琼花君呢?”
难道城主和琼花君是什么故交?难道城主是琼花君的后人?难道城主是暗恋琼花君的女子?难道城主就是琼花君?各种揣测涌上心头。他越想越偏,越想越离谱。
殿内蜡烛缓缓燃烧,传来噼啪的轻声脆响,将出神的明塘拉回现实。
鲛人油燃烧出的香雾缓缓钻入他的鼻腔,这时,明塘皱了皱眉。他好像,嗅到了一丝熟悉的香味。
这缕香味十分细微,和鲛人油的味道相融得极妥帖,如同麦田中的一株杂草,很难被察觉。若非明塘闻这味道闻了五年,对它极为敏感,肯定会将其忽视。
这是兰慈靥的香味。
明塘脑子里晃出一个念头:大师兄才不见了一会儿,就被人做成蜡烛了?
马上,他又觉得自己的担忧非常可笑。毕竟以兰慈靥那个张扬跋扈的性子,谁要是敢打兰慈靥的主意,肯定会被先剁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多半是兰慈靥给他留的记号。
明塘谨慎地把每一根蜡烛都端详了一遍。终于,在香案前左侧的灯盏之中,发现粘稠的蜡油里,漂着一丝被铰下的灯芯。灯芯竟然被扭成了一颗心的形状,指向大殿的某个方向。
他了然一笑,觉得大师兄骚得怪有情趣。
顺着记号的指引,明塘小心翼翼地来到圣殿左侧的偏殿。左偏殿的牌匾上写着“安息堂”三个字。
安息堂?神像附近放尸身?这么有创意?
不对。
明塘仔细想了想,从门上挂的松绿色软烟罗纱、门里飘出来的安神檀香味来看,左偏殿应该不是存放尸骨的安息堂,而是供人睡觉歇息的“安眠堂”或“安寝堂”。
有极大的可能,这城主没什么文化,又想装点文人的蒜,灵机一动,就写出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他先是贴在门上听了一阵,又从窗子里望了望,确信里面无人后,悄然推开木门。
一方桌案、一扇屏风、一张窄小的软床、一顶衣橱,便是屋内的全部光景。
明塘本做一个翩然入室的美男子,但实在做不成,因为这地上丢满了脏衣服和废纸,简直无处下脚!他由衷佩服住在这里的人,就这么四件家具,也能摆得跟被抄过家似的。
这人住这,半夜不怕被蛇虫鼠蚁啃么?
桌案靠窗摆放,案上有一只香炉,安神檀香便是从这香炉里飘出来的。香炉旁是一方砚台,砚台上搁着一支笔,笔下压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纸,纸上墨迹未干。
纸上的字横不平竖不直,每一列都对得很不整齐,如同一堆胡乱爬行的小虫。明塘用脚尖走进房间,想看看这上面究竟写了什么,但屋内光纤特别昏暗,再加上这堆字实在是太丑了,他看来看去,也认不全一整句话。
他俯下身,在地上的废纸里挑挑拣拣,好不容易找到一张工整些的。正在这时,偏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轻悠的哼歌声。
明塘四下一望,丢下纸,倏地滚进床底。
门吱呀一声,被大幅推开,带进来一股满是血腥气的风。
哼唱的声音有些粗哑,是还在长身体的少年人独有的嗓音。曲子的曲调悠扬轻灵,听风格,应当是当地的某种民歌。
来者理应是城主。
既然城主能信口哼民歌,那他很有可能是尔北的土著。
床单很长,正好能够挡住床底。明塘委身在床板下,把呼吸声压得极低,低到他自己都听不见。
心跳慢慢平息下来后,终于从浑身紧绷变得稍稍松懈。
他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床底幽暗无光,视线不清晰后,其余感官往往会比平时更为灵敏。
这时,他感觉到有一只巴掌大的东西从他的后背处,慢慢爬到了他的腰上。
热爱简单整洁的明塘的内心有一点点小崩溃。
床底下好像有老鼠。
他努力回避衣料的摩擦声,悄然将手朝腰间探去,准备不动声色地干掉那只老鼠。
抓住老鼠的一刻,明塘猛地一怔,手狠狠一抖。
腰上的不是老鼠,是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