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院里支了三张长案。
一张放旧册,一张放新纸,一张放拆下来的料样。料样用破碗、木牌、麻绳分开,木牌上写批号、库号、来源。能写清楚的写清楚,写不清楚的就空着,不许拿“旧例”两个字填。
到了午后,旧工部的人坐不住了。
先来的是两个主事,一个姓邱,一个姓万,官服穿得周正,帽翅也扶得平。两人进门时,脸上还挂着一点笑,像是来陪客人看库,不像来交账。
邱主事拱手道:“苏主事辛苦。只是工部诸库牵涉甚广,军器、营造、车舆、皮作,各有旧章。下官等愿助主事清点,但这些匠籍与欠项,恐怕不宜混在军器账中。”
苏冶正拿小锤敲一片甲叶,听见这话,没抬头。
甲叶声音发闷。她把甲叶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细裂,裂处涂了黑漆遮住,乍看像锻纹。
“为什么不宜?”
万主事笑道:“人有生老病死,役有调补逃亡。欠项多是历年虚挂,真伪难辨。若今日仓促追究,恐扰人心。”
苏冶把甲叶放到料盘里,“扰谁的心?”
万主事一噎。
邱主事接过话,“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如今新军入城,百废待举。城门、水门、宫城器械、粮仓车轴,哪一处不要工部?若把旧人都叫来问欠薪,人人诉苦,活就误了。”
“活是谁误的?”苏冶问。
邱主事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苏主事年轻,或许不知京中规矩。工部不是一间民坊,银米由户部拨,料由少府、将作诸处转,兵部又时时催取。上头不给,下头催命,中间总要权衡。”
“那就从权衡查起。”
苏冶放下小锤,朝杨千伸手。杨千把刚抄出的一页账递过来。
“建宁十一年三月,工部领熟铁三千二百斤,造京右卫长矛两千支。账上出矛两千,废料二百三十斤,余料入库一百四十斤。”她指了指地上那一筐同批矛头,“库里现存残矛六百七十支,同号不同料,折断处一样。是料不对,还是工不对?”
邱主事看向陆怀谨。
陆怀谨低着头,不敢接。
万主事道:“战阵损耗,岂能以残器断当年造作?”
“可以。”苏冶说,“断口会说话。”
她取出两支矛头,放在案上。一支断口细密,颜色均匀。另一支断口粗,砂眼多,根部还有夹渣。她又让王喜拿来一根磨石,当着众人的面各磨三下。
磨第一支,火星短而密。磨第二支,火星散,黑渣落得多。
院里那些工匠都看懂了。
有个老匠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冶看见了,问他:“你说。”
老匠人下意识看邱主事。
刘舟留下的军士往前站了一步,不拔刀,只把腰牌亮在阳光下。
老匠人咽了口唾沫,“那批……那批料不是原领的熟铁。原料到库后,先拨走了一半,说是宫中修栏。后来补来的,是回炉杂铁,里头掺了锅片、旧钉,还有……还有烧糊的车箍。”
“谁让补的?”
老匠人的肩塌下去,“小人只管打,票签是上头发的。”
万主事厉声道:“胡说!你一个锤匠,懂什么票签?”
苏冶拿起一块木牌,在案上敲了一下。
声音不大,院里却静了。
“这里不是堂审,先不定罪。今日只问账、料、人。谁打的,谁领的,谁签的,一项一项来。说错了可改,故意瞒的另记。”
她看向老匠人,“你叫什么?”
“周钧。”
“几岁?”
“六十一。”
“欠多少?”
周钧愣住。
他大概以为自己站出来后,要先挨骂,再押下去问罪。欠多少这三个字,把他问得眼圈发红。他忙低头,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小人不记得了。”
杨千已经翻到名册,“周钧,锤作,建宁九年至十二年,欠钱四贯一百文,欠米二石。后有红圈,写折役。”
“折了什么役?”苏冶问。
周钧苦笑,“小儿替我去运石,腿被车压了。说抵了一半。”
杨千的笔停住。
来人聪在旁边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被王喜咳了一声压下去。
苏冶没有骂。她把周钧这一项旁边画了一道直线,“另核。”
这两个字比骂更沉。
接着站出来的是鲁三娘。
她三十多岁,手指粗短,指腹全是针眼留下的硬皮。她从人群后头挤出来,先把身上围裙拍平,像怕自己不整齐就不能说话。
“我缝甲皮。”她说,“建宁十三年冬,北营催甲,夜里不许回家。说每副甲另赏二十文,后来赏钱没给,工钱也只给一半。我们按册按了手印,说已领足。可那天屋里有兵,谁敢不按?”
万主事皱眉,“妇人入作,本就多是临雇,怎能与正匠同册?”
鲁三娘脸涨红了,却不敢顶。
苏冶翻名册,“册上有她名,就按册查。临雇也要吃饭。”
她把鲁三娘的名字圈出来,“当时谁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