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库吴典。”鲁三娘说,“他死了。”
“死了也有账。”
“账也许没了。”
“账没了,料还在,活也在,人更在。”苏冶抬头,“一个一个对。”
这一天,工部院里的声音没有断过。
有人说某批弩臂用的是湿木,赶工时烤得太急,外干里潮,送到营里不久就裂。有人说铜环领三百只,实到二百六十,缺的四十只最后算成“匠作损耗”。有人说车轴料被换,硬木换软木,路上一断,押车的兵骂匠人手艺差。有人说夜里赶制宫中灯架,白天仍要交军器,睡倒在炉边,醒来眉毛烧没半边。
旧吏们一开始还辩,后来辩不动,只说“有司相承”“年久难稽”。
苏冶不和他们争这些虚话。
她让人搬出大秤,先称废器。每一筐称完,杨千记数,孟秋复核。王喜带人把可修的器械摆开,按修补所需工时贴牌。来人聪满院跑,一会儿找绳,一会儿端水,一会儿把想溜去后门的小吏堵回来。
后门口还真堵住两个。
一个怀里揣着三本薄册,另一个袖子里藏了两串库钥。刘舟的人把他们押到院中,没打,只让他们蹲在墙根。
苏冶翻开那三本薄册。
一本是匠人欠薪,一本是料价浮支,一本是“免役钱”。所谓免役钱,写的是某些富户名下挂着工匠名额,按月领料领钱,人却从不到作。真正进炉房的人没有名额,只能记在杂役里,死伤也算不得正数。
这账做得很熟。
熟得让苏冶想起从前看过的坏账。换个朝代,换个名目,手法并不新鲜。上头一句“急用”,中间一层“权宜”,底下一群人就被磨成了账页边上的黑手印。
她把册子合上,问邱主事:“这三本也是旧例?”
邱主事额角有汗,“下官不知后门小吏为何私藏。”
“那你知道什么?”
邱主事张了张口。
苏冶没等他编好,“知道也不急着说。今日起,旧工部诸库封存。所有原吏按名留院,不得私出,不得毁纸。能交代料账的坐东厢,能交代人账的坐西厢。交代不清的,等帅府和王妃的人来问。”
万主事脸色一变,“苏主事,你虽掌随军工坊,却无权拘工部官吏。”
苏冶从袖中取出一块牌。
牌是李冼入城前给她的,黑木底,铜边,刻着军需二字。她不喜欢拿牌压人,可今日不用牌,压不住这座院子里多年养出来的滑。
“军需所涉,先封后核。”她说,“你若觉得不合规矩,可以写状子。纸在那边,笔也有。写完交给刘舟,他识字。”
院中有几个人低头笑了,又立刻憋住。
刘舟不在这里,留的是他的副手。那副手面无表情,像真准备收状子。
万主事的脸涨成猪肝色,终究没去拿笔。
傍晚时,第一批欠薪重抄出来。
苏冶没说马上发钱。仓里有多少米,钱库还剩多少铜,旧账能追回多少,都没数。乱许愿只会让人再失望一次。她只让杨千在院门口贴了一张白纸,写明三件事:欠薪按册重核。已亡者查亲属。工伤残缺者另造养济册。
白纸贴上去后,没人敢挤太近。
大家隔着两三步看。识字的低声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已亡者查亲属”时,人群里有个妇人忽然蹲下去,捂住脸,一点声音也没出。旁边人扶她,她摆摆手,自己又站起来,继续听。
苏冶站在门槛内,看了片刻,转身回库。
库里灯点起来了。
可修的器械堆成一片,废铁堆成另一片。周钧拿着锤子,正在教两个年轻兵丁看断口。鲁三娘和几个缝甲皮的妇人坐在廊下,按苏冶给的新样式拆旧甲绳。孟秋抄账抄得手腕发僵,杨千把他的纸拿起来看,挑了三个错字,又让他继续。
这座旧工部没有立刻变好。
屋顶还漏,库里还潮,账上还有一堆烂泥。旧官吏不服,工匠也未必全信她。银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米仓也不可能只供一处。
但第一只被分出来的筐已经满了。
筐上木牌写着:可回炉。
苏冶把那块木牌扶正,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很合适。不是只有铁可以回炉。有些规矩坏得久了,也得先扔进火里,烧掉脏渣,再看剩下多少能用。
院门外,京城的暮鼓响了。
鼓声沉沉传过街巷。百姓关门,军士换岗,宫城方向的火把一盏盏亮起。有人来报,说殿下已入旧宫。
王喜问:“东家要过去吗?”
苏冶看了一眼满案账册。
她本想说不去。这里一摊事,离了人就乱。可她又想起李冼在工部门外停下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张脸太平了,平得像已经把该有的波澜都压到看不见的地方。
“杨千守账,王喜守库。来人聪,别让人把后门拆了。”
来人聪正抱着半筐旧铆钉,闻言抬头,“我一个人守后门?”
“你不是很能看热闹吗?后门热闹多。”
来人聪苦着脸应了。
苏冶洗了手,换下沾锈的外衫,仍没能把袖口的黑印洗干净。她也懒得再洗,拿起那本最薄的欠薪册,想了想又放回案上,用砝码压住。
宫城离工部不远。
她出门时,院外还有人没散。一个小孩蹲在墙根,正捡地上掉出来的碎铁片,被他娘拍了手。苏冶走过去,把碎铁片拿走,换了一枚不伤手的旧铜扣给他。
小孩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谢。
苏冶说:“别吞。”
他娘愣了一下,连忙把孩子拉进怀里。
苏冶继续往宫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