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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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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父亲应允,卫苒没半分客套,果真肆无忌惮地游山玩水,肆意耽搁起来,故此,这一趟路程足足走了大半年才慢慢悠悠行到云州。

游山玩水大半年,卫苒许是真的乏累,见过父亲安分休息了数月,才逐渐缓过来。

其时卫怀德正忙于整顿安南辖地内数州府内乱之祸,常常不见人影,也无暇顾及她,卫苒闲不住,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又按捺不住,便再次有了放飞自我的冲动。

说做便做,起初她也只是试探,以安南都护府为中心,在直隶辖境内闲散游走。待使得父亲知晓且放下警惕,便逐步扩张游玩范围,直至出离都护府辖地。

等卫怀德知晓她已跑得没影,想找人也得花些功夫。

便也是这些功夫里,卫苒在渝州遇见了江迁。

江迁是当地一村落里丧父亡母的书生,平日以抄书、代人写信度日,因其生得一副好模样,文质彬彬,学问好,待人谦和,城中少女少妇对他颇为青睐。

但只这青睐于江迁倒成了无尽烦扰。每日出门便遭人围堵搭讪,言语调笑,久而久之,他便学会了冷脸相对,日渐疏远众人。

有秦信这一“榜样”在前,卫苒又读过不少话本,自认为对这类略有才学的读书人有着独到见解,便大胆揣测起江迁:要么是他真的心高气傲,自觉来日定能飞黄腾达,看不上这些家世普通的女子;要么便是故作清高姿态,好引得姑娘们对他更加倾心痴狂。

卫苒起了玩心,想知道他究竟是哪一种。

她没有立刻就去接触这人,先在城里暗中观察了几日……便被这人给发现了。

不过,卫苒也丝毫不怵,面对江迁质问,她面不改色说自己是本地一大户家的丫鬟,因受主人苛待逃了出来,并非有意跟着,实是发现他躲人很在行,这才……

江迁并未全信,甚而怀疑卫苒在耍欲擒故纵的把戏,便问她是哪户人家的丫鬟,如何出逃?

卫苒看他表情也知道他什么意思,这一番长串的质问,不就是为了戳穿她嘛。

她来了劲,编起瞎话更是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凄凄楚楚地抽泣道:“主人家姓卫,从云州迁至本地,前两日才到,宅子就落在安福街桐花巷第三户。在云州时我便有此心思,本欲在离开云州时便寻机会离去,奈何不遇良机,后来途中倒有便利,却都是荒山野岭,我一介弱女子怎敢贸然行动。犹犹豫豫拖延至今,两日前,家中搬运旧物,事物繁杂,又是人生地不熟,便趁乱逃出,未曾想,他们仍在寻我下落。”

这番话密不透风,寻不出一点错来,看来确不是冲着他来,江迁顾虑稍减,却仍未放下戒备。

又问:“主家为何要从云州搬迁至此?”

“主人家虽家境殷实,心肠却极为歹毒,不仅对下人苛待薄情,对邻里百姓更是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强抢良田,欺凌孤苦妇孺,无所不为。县官受了他的贿赂,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安南边境局势稳定,卫将军现下正整顿治下州府,这才将那恶主依法惩治。可这也只压得住府外的恶行,深宅内院的龌龊,又岂是外人能管得了的?以仆告主本就是重罪,谁又敢拿性命去拼?于是太太便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老爷身上,带着小姐、少爷们一路避祸,来了渝州。”

江迁听着这番说辞,桩桩件件都能与安南那边传来的消息一一印证,若不是当真在云州生活过,绝不可能知晓得这般详尽。

可仅凭这些仍不足取信,卫苒的容貌气度、言谈举止,皆不似寻常丫鬟,身上也看不出半分长期被苛待的痕迹。

卫苒见他打量自己,看穿他心中所想,继续哀婉道:“你仍有疑虑,可是怕我信口雌黄?”说着凄惨一笑,“高门大户最讲脸面,昔年在主人家我是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常随小姐见客,怎好让我失了她的颜面,可我是真的……我寻了大夫,大夫说旧伤不愈又添新伤,长此以往,活命都难,我想横竖都是个死,莫若博一博。公子若肯帮我,结草衔环感激不尽,若是不帮,还要去告发,那我……我还不如现在就死。”她趁着转身朝另一堵墙撞去之际,抹了一把墙灰,混着事先从唇上蹭下的口脂抹在小臂外侧。抬手掩面啜泣间,袖子往下滑出一截,露出斑斑条状灰中泛红的痕迹,触目惊心。

江迁若是看得仔细,便能发觉这伤痕太假,辨出她在说谎。

这也是卫苒用心所在,江迁若是正人君子,必不会正眼盯着瞧,那么这伤敷衍他已足够,若是虚伪小人,便是指出她在说谎也无甚可说,这番游戏便结束了呗。

种种证据与说辞都能对上,主人家所在稍作打探便能知晓真假,江迁不再有疑,答应替她寻一处藏身之所,再想计策拿回身契,还她自由。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是出乎卫苒意料之外,除去初见时对这人外貌上的几分欣赏而临时起意的游戏,此时更多了些对这人的兴趣。

真要另寻住处,哪有人在眼皮底下被审视的乐趣。

卫苒进一步分析,她在此地孤苦无依,又不便在外谋生,只能靠他接济,他这么个大名人,时日久些便会引人注意,莫若随他回家,一来省去这个麻烦,二来也可作为她的报答,替他料理家务,伺候他。

江迁初时怎么也不肯,非要想个万全之策,偏巧这时半夏循着卫苒的行踪找来,卫苒作出惶恐之状,就要逃走,江迁只道情况危急,当下别无他法,只能将人领回家。

少男少女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悄然而生的旖旎缱绻的情愫总是在所难免,更何况卫苒有意无意的撩拨。

两人花前月下了好些日子,忽在一日,江迁郑重其事地对卫苒说要去替她赎回身契,再娶她过门。

卫苒大为震惊,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已知晓江迁为人秉性,知他说这话并非戏言,可于她这是万万不行的。

她的婚事虽不是一定要父母之命,却怎么也得父亲母亲见过了人,探明家世底细方可谈婚论嫁。

再者,因卫希文那段旧事,卫家上下尤以卫怀德和卫子衿为最,极其痛恨满口诗书礼仪背地却满是算计的读书人,斥其虚伪凉薄、忘恩负义,不过是些心术不正、擅弄权术、祸国殃民的蠹虫。大长公主虽未曾明说,可每提起卫希文,也总叹读书人心眼太多,只盼卫苒日后嫁的是个寻常安稳之人便好。

总而言之,她和江迁是不可能的。

江迁与她说这话时,已想好如何替她取回身契,只等卫苒应下亲事便要去施行。

卫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求亲砸得晕头转向,前一刻还陷在几分假戏真做的恍惚里,下一秒便骤然清醒。她心头暗忖,他这般究竟是何用意?若她不答应这门亲事,他便不肯为她赎回身契,还要借着她编造的那番说辞,将她困在他家中不成?

起了这个念头,思想便越发极端,她开始怀疑,莫不是什么时候自己露出马脚,这男人一直都是在装模作样?

盯着眼前这副俊美皮囊,瞧着瞧着,竟瞧出几分熟悉又厌恶的影子来,那狗东西当年不也是这副人模狗样的外表哄骗了姑母么?

卫苒心下暗呼一声好险,面上不敢显露,佯装顺从,趁着江迁离家,急忙去寻半夏,主仆二人连带随行的护卫连夜赶回云州。

云州与渝州相距千里,卫苒自以为逃得无影无踪便可万事大吉,却万万没想到,只隔半载,江迁竟寻到云州来,更是好巧不巧见到了在茶馆里悠闲喝着茶,听说书先生讲书的卫苒。

卫苒第一念头便是想跑,奈何她当年一走就是一年多,可把卫怀德给急坏了,那段焦急难熬的日子里也逐渐咂摸出这个温婉的女儿比京中那个骄横的外甥女更是胡来,未免惹出麻烦,便加派了人手将她看管起来。

倒也不拘着她,只是走到哪儿,身边都有一大群人围着,想跑路都难,再见到江迁时便是这副情形。

卫苒自知避不开,便不再掩饰,只道当年就是和他玩玩,不想他竟当真了。

那神情,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娘。

江迁说他都知道,但他还是要去找卫怀德提亲。

卫苒见他提起卫怀德,心里也警惕起来,再开口言语便犀利刻薄了许多。

她说他们之间身份悬殊,在一起也不过半年,哪有那么深的感情,他这么费心思找来,怕不是刻意攀附求富贵,况且她父亲最恨读书人,他们之间是绝不可能有结果的。

这话许是真的伤了江迁的心,他站在原地盯着卫苒愣神良久,最后终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之后再没在云州出现过。

卫苒心里惴惴不安,总忧心会出乱子,派人去打探了一下什么情况,这才知道这男人在日夜苦读,似要参加科举。

卫苒起初见他重新专心读书,心里也松了口气。恰逢此时京中家书送到,说卫子衿与李昭起了争执,闹得很是厉害。她本打算亲自回京,谁知半路上竟遇上了又有两面之缘的江迁的同窗。

那人还当她是上京寻夫,反倒笑着宽慰她,说江迁在他们跟前立过誓,待他日金榜题名,必定上门提亲。

卫苒险些吓得直接从马上摔下来。倒不是她自作多情,实在是怕江迁新村怨恨,有意报复,等她回到京城,便寻去镇国公府与她当面对质,届时闹到她母亲跟前……

她简直不敢想那之后的画面……

无可奈何,只能遣半夏回京,为两桩事:替卫子衿出谋划策;找到江迁,破坏他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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