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走后,卫子衿又坐了半盏茶功夫,理好杂乱的心绪,才准备出门回府。
半夏还没从方才一连串讯息中缓过神来,垂着头暗自思索,脚才踏出门槛,眼前忽然一道暗影压下,一抬头,原是卫子衿定在廊下。
正待问话,抬头看清对面雅间门外站着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头,没留胡须,笑意盈盈地望着这边。
半夏起初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待听到卫子衿拖着长长的音调倒吸一口气,动作迅猛地将幂离往头上罩,过往淡去的记忆里的人和事慢慢与对面那个老者重合。
她从前也是随着卫苒常出入宫廷的……
半夏在背后轻轻戳了戳卫子衿,小声问道:“二小姐,那不会是陛下身边的周公公吧?”
“还问呢,快走……”卫子衿拽着半夏便要下楼去,周德忠紧步上前,将两人拦下。
“二小姐……”
望津楼三层视野开阔,环境幽静,几乎不会有人来这儿打扰雅间的贵客,上下通行也只这一条通道。
被拦住了去处,卫子衿认命地将眼前纱幔拨开一条缝,小声恳求:“周公公,您就当没看到我……”
周德忠无奈摇头,“陛下先前瞧见惠王殿下时就让老奴留意,已经知晓您在这儿了。”
卫子衿暗自暗骂,李复方才装得倒像模像样,到头来还是叫人察觉了他们在此处见面。
随即提起心来,不会还有其他人知道吧?
周德忠看她变了脸色,眉头紧蹙,知她所虑,“二小姐放心,今日之事只有陛下知道。”
秦信那边不知情,卫子衿稍稍安心,但想到自己被李昭发现,也算不上好事,心内仍是烦躁。
“行了行了,我就是抗旨了,他想怎么着?”
周德忠听这话便知她是想岔了,替李昭解释道:“陛下哪能拿您如何?有什么事您进去再说?”
那日的话都已说尽,如今还有什么好说?他想见便见,不想见便不见,左右都逃不过责罚,她凭什么非要听他的?
“我不见他,他有旨意送去秦府便是。”
说完就要走,半夏和周德忠都拦着。
周德忠道:“二小姐,您可不能走,您走了老奴怎好交差啊?”
半夏递了个眼色,凑到跟前低声道:“您这一走,误会只会更深,日后再想和好,便难了。”
卫子衿油盐不进,“凭什么让我求和,我又没错。”
半夏还待劝,忽听“吱呀”一声,原先周德忠守过的那间雅间的门被打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才瞧出个熟悉轮廓,卫子衿拔腿就往楼下冲去。
跑出几步便感觉到先前还拦着她不让走的半夏,此刻竟是连推带拽将她一路拉扯出楼外,拽着她在大街上仓皇狂奔。
两人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却还记得往人少的暗巷钻,待眼前昏暗难以辨物,身侧再无一人,卫子衿力竭,攥着半夏的胳膊停下来。
深缓了几口气,问半夏跑什么。
半夏一口气还为喘匀,听她这一问,屏住呼吸,默了一息,露出几分尴尬,眼珠溜溜地转着,“二小姐不是不想见陛下……”
卫子衿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少来,说实话,那人是谁?”
“什……什么人,奴婢怎么知道?”
卫子衿一把钳住她,冷哼一声,“还跟我装傻?”
她跑得虽快,却也是瞧见李昭身侧立着个身着长衫,文质彬彬,书生模样的男人。
附近多是赴宴的举子,这倒也能对上。
但李昭竟偷偷出宫也来见举子,这事不太寻常。
“我还纳闷怎地阿姐没回来,你却巴巴回来,说什么替我出谋划策,那人是你在外时招惹的麻烦?”
“不是我……”随着镇国公安南军队里待了这些年,半夏也长了点力气,从卫子衿手中挣脱。
这事少不得二小姐帮忙,她早晚得知道,半夏便也没隐瞒,“若是我招惹的,我还回京城来做什么?”
那便是阿姐了!
“说罢,怎么回事,那男人什么来路,怎么就惹了人家,叫阿姐有家也回不得了?”
“来路倒是没有,那人家世清白,是个普通的读书人,他就是……就是……”不知是想到什么,半夏面露羞涩,难以启齿。
见她这神情,再想想自家阿姐素日表里不一,卫子衿隐约明白了些,“莫不是她玩弄人家的感情,又将人给抛弃了?人家现在上京赶考,打算告御状?”
半夏支支吾吾:“差……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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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苒是承平三年离的京。
卫怀德奉命清剿安南边境外族侵扰,只三年,便令周边小国尽数俯首称臣。按例本该班师回朝,可他却主动上疏,恳请留镇安南。
朝中为此争论了好些日子,李昭却异常坚定,未与秦信和葛易成商议便敲定此事。
当时镇国公府上下皆是不解,待李昭派人送了卫怀德寄回的家书,信中让府中女眷一切安心,不必挂念。
这是舅舅的决定,卫子衿和舅母不便置喙,却也不能真的不挂念,卫苒便在此时提出要去安南,在父亲跟前敬孝。
这话能骗过大长公主,却骗不了卫子衿。
卫苒是个什么秉性,她再清楚不过,面上娴静端庄,私底下却是胆大妄为、放浪形骸。京中有太皇太妃和舅母这两座大山压着,她便只敢在瞒过二人,背地里做点小动作,藏着掖着跟做贼一般。
去安南,看似有舅舅这个父亲管教,且不说军务繁忙,舅舅一意留在安南必有要事待办,哪能时时刻刻看住她?
这一点从当年大长公主犹豫卫苒私下求她帮忙可以时便得到了应证,此刻半夏的供述更是坐实了卫子衿真是对卫苒的本性了如指掌。
据半夏交待,京中去往安南的路程少则俩月,多则三月便可抵达。卫怀德得了家书,知晓卫苒要来,早早派人去接应,却久等不来人,只接到一封书信,方知她们行程还不及路程的一半。
而这封信若只是卫苒顾忌自己的举动惊动母亲,无法收场,才修书一封寄往安南,安抚父亲的。
卫怀德只卫苒这一个女儿,素日见她温婉柔弱,与妻子一般端静守礼,不似外甥女活泼好动,骄纵张扬,很是疼惜,想着她难得出趟远门,沿途风光与京城大不相同,莫不如叫她畅游舒心,便应允下来,随即另指了一队亲信私卫前去接应护卫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