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嬷嬷带的人又是抱着绸缎,又是捧着匣子来了秦府好几趟,府里的下人已经见怪不怪,并未留意随行的是哪些人,自然也没瞧见混在丫鬟堆里的卫子衿和半夏,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她那方小院里。
刚进院子,卫子衿就发现了不对劲。
白日里院落本空荡荡的,此刻却一如前两日光景。管教嬷嬷领着一众宫女立在檐下等候,目光缓缓扫过姜嬷嬷带来的一众丫鬟。
卫子衿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悄悄抬眸掠了一眼,恰巧与管教嬷嬷的视线撞个正着。她心头一虚,正想着该如何辩解,管教嬷嬷却已转头朝正屋门上轻叩两下,对着屋内扬声通禀:“二小姐,镇国公府来人了。”
场面做得十足,房门很快从里打开。
春荣、秋盈二人从里头走了出来,第一眼便朝着姜嬷嬷身后一群侍女中扫来,待视线落到卫子衿身上,面上隐约透出几分苦色。
“瞧着是国公府里送东西来了,二位姑娘好生收着吧。”
说着,朝身后几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上前去结果绸缎、匣子,等着春荣和秋盈示意如何处置。
管教嬷嬷瞧见这一幕也不主张吩咐,就杵在原地。
既说是来送东西的,东西送到了,人姜嬷嬷自然是要带走的。
可眼前这架势,她也不能带着卫子衿和半夏再回国公府去吧?
姜嬷嬷迟疑着,卫子衿却看明白了。
李昭发觉她偷溜出去,特意安排人来堵她的。
卫子衿轻哼一声,从前怎么没发现他心眼这么小?
白日里他怕也是故意调开下人,特意考验她的吧?
既然都知道了,她也没必要再装下去。
三两句宽慰住忧心无措的姜嬷嬷,将她送走,便垮下脸问管教嬷嬷,“他还有什么旨令?一并说了,省得我来回折腾。”
管教嬷嬷也无奈,对外做戏做全套,至少明面上瞒过了秦府一干人,将卫子衿请入屋内,才道:“陛下有令,奴婢们看管不严,纵容二小姐偷溜出府,今日小惩大诫每人各罚十下手心,另罚俸三月,元修与元朔各二十杖,罚俸半年。”
卫子衿眉头越拧越近紧,饶是做好了李昭要气她的准备,也没想到他真会对自己身边人动手,提着一口气,难以置信地看着管教嬷嬷。
管教嬷嬷面色沉肃严厉,屋外候着的婢女们也都是一副谨小慎微,埋头瑟缩的模样,想起方才秋盈和春荣出来时的心绪局促……
胸口猛地一跳,卫子衿拽过秋盈,掰开她的手,掌心通红一片,再绕出门外抓着门边婢女的手展开,也是一样。
火气直往上涌,卫子衿抬脚便想往外冲,她倒要去问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关她禁闭不够,还罚她身边人,下回是不是连她也一同打了?
半夏眼疾手快拉住她,压低嗓音,“二小姐做什么去?找陛下讨个说法?你现在还能左右陛下的想法不成?”
卫子衿回眸瞪她,半夏倒不怵,她并非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刺激她,卫子衿如此容易被激怒她也是头一回知道。
不过据她深思一番,她这脾气是分人的。
这不也说明她要和陛下决裂并不向她嘴上说的那么轻快,那一位也是。
“二小姐消气,做主子的赏罚下人自有他们的道理不是?”
她话里有话,卫子衿听得出来,怒气上头本不想深思,但陡然灵光一闪,忽而琢磨出她的意思,气没消,面色却是平和许多,转身回了屋,吩咐春荣和秋盈,“你们替我受的苦我都记下了。今日出门一趟,我心情大好,院里所有人都有赏半年月俸。哦,还有元修元朔,派人去瞧瞧伤得重不重,请大夫和药钱也都不必省着,就赏他们一年的月银吧。”
半夏听了这话艰难地憋着笑,二小姐故意和陛下作对,陛下若是知道了,不定得气成什么样。
管教嬷嬷咂摸出卫子衿的意图,也觉得这样明晃晃的挑衅,转头陛下又得大怒异常,这可不好,有意劝阻,半夏却道:“嬷嬷可别劝,陛下罚归罚,我们小姐赏是赏,不相干的,有什么不好的?”
管教嬷嬷还是觉得不妥,半夏又道:“嬷嬷还是快应下吧,再犹豫,扫了我们小姐的兴致可就更不妙了。”
管教嬷嬷觑一眼卫子衿的脸色,静如秋水,波澜不惊,可方才她要冲出去时那股架势她也没忘,想了想,只好作罢退下。
李昭来这一手,卫子衿撞见李昭出宫本就不悦,虽出了一口气,心底余怒终是未消。
秋盈、春荣二人只当她是为李昭不留情面的惩罚而怨怒,你一言我一句的劝慰着。
半夏听了半晌,已然把前因后果揣摩得通透。说到底,无非是宫里那位将二小姐禁在院中久了,心底终究不忍,让底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谁料二小姐在这节骨眼上偷溜出去与情敌相会了。
吃了醋,又发怒,罚了一众婢女,偏偏这个惹祸的人分毫不肯动。
半夏心中暗自咋舌,分明是私心偏爱到了极致,偏偏还要口是心非。今日这事若是换做旁人,岂能这般轻易揭过?
那会在望津楼,若是没有急匆匆贸然离去,由着二小姐和陛下见了面,大小姐的事是不是也有着落了?
她越想越懊恼,只怪自己一时冲动。转头见卫子衿面色冷淡,眼珠微微一转,当即笑嘻嘻凑了上去。
“二小姐,不为别的,就是为你这些年付诸的情谊,也不该因陛下几句言行便低头妥协。于公,陛下是天子,他的话是圣旨,许下的承诺就该言出必行;于私,你伴他数年,付出的真心被辜负不说,传出去你和国公府的颜面还要不要了,你就甘心?”
这番蓄意鼓动打着什么主意,卫子衿心里明镜似的,她刚想开口,让半夏死了这条心,这厢秋盈被她激得胸中愤愤,为她抱不平,“那该如何?陛下如今不仅负心薄幸要娶旁人,还将小姐关起来了,他是皇帝,谁能奈何得了他?”
半夏朝卫子衿眨眨眼,“别人不行,二小姐可以,就是看二小姐愿不愿意去做。”
卫子衿睨着仍旧没说话,秋盈问:“怎么做呢?”
“强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