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金灿灿的阳光透过云层普照大地,给这个寒凉的清晨带来一丝暖意。
城南的街巷里,各府门外,男子们骑马打头,妇人姑娘们打扮得清新亮丽又不失庄重,相□□头示意,纷纷上了马车,阵仗之大,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观看。
秦府也不外如是。
唐氏身边刘嬷嬷的吆喝、催促打从天将将亮就没停过。
又不是第一回去西苑围猎,搞得异样隆重。
卫子衿知道,这是唐氏故意在膈应她,满京城的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能去,独独她除外。
卫子衿听着那恨不得贴着她院墙吆喝的声响轻嗤一声,被吵得没了睡意,索性起身在院子里练了小会剑。
许久不动,都有些生疏。
练了半个时辰,卫子衿收势往屋里去。
秋盈和春荣上前给她擦汗披衣,只有半夏倚着门框打着哈欠抱怨,天越发的冷,大清早练什么剑!
卫子衿没管她,秋盈和春荣虽觉得半夏这些年不见规矩越发疏落了,可按卫子衿的话来说,这个院子里,就她活人气浓一点,管了她,找谁逗乐去?
便也只是相视一笑,无奈摇头。
卫子衿的起居用不着半夏照料,她又是在外跟着卫苒肆意惯了的,这些日子和卫子衿一起被关在这方院子里属实是闷坏了。
要不是卫子衿提前透露了点今日会有大事发生,她早想寻个借口回国公府去看看,顺带瞧瞧江迁的动向。
“二小姐有把握吗?今日他们真会动手?人都走光了……”
“相爷安……”
院门外忽然传出小丫鬟恭请安好的通禀,半夏即时住了口,规规矩矩和秋盈春荣站在一块。
卫子衿徐徐转身,瞧着秦信一身深红官服站在门口望着她。
半夏心虚地从卫子衿手里接过剑,又缩退到她身后,卫子衿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请安,也没上前,问:“父亲有事找我?”
当然有。
用不着秦信开口,卫子衿就知道他这会来找她是为了什么事。
采选的旨意已发出有几日,朝野哗然,京中贵女之间对此事议论不停,更在观望这次狩猎卫子衿究竟会不会去。
卫子衿素日与太常寺孟寺卿之女孟沅等人来往密切,被禁足这些日子,孟沅没少在京中听到些风言风语,更有甚者,这些人打探消息到她跟前来。
孟沅心中也好奇得不得了,有心打听,传了好几封书信去往秦府。
卫子衿知她秉性,没瞒着她,说了既往与李昭的矛盾,和接下来的打算。
孟沅得知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顿觉肩负重担,大感兴奋,又颇遗憾她在禁足中,不能在身边为她出谋划策。
卫子衿腹诽,她哪是想要出谋划策,分明是嫌看不成新鲜的热闹。
孟沅确实打着这主意,但这热闹也不止卫子衿这儿一处,她自有取乐的地儿。
京都城里,传消息的渠道多得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孟沅装聋作哑决口不提自己知道的事,贵女们在她这儿碰了壁,转眼便想起与卫子衿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秦子怡。
卫子衿不满两岁卫希文便与秦信突然和离,转头秦信便迎了唐氏入府,还带着一双六七岁的孩子,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蹊跷,只碍于秦信位高权重,不大议论。
卫子衿与唐氏及其所出的一双儿女不睦,在京都城里是众所周知的事。
家教严谨的门第贵女或是真的义愤填膺,有的或是顾及卫子衿的出身和靠山,不愿与秦子怡这个外室所出的秦家女为伍,但到底是位高权重的秦相之女,表面的客套还是得维护的。
采选的消息放出后,孟沅那里打探消息无门,便有人将目光转向了秦子怡,三天两头借着赏花、品茶、吟诗饮酒等由头设宴,故作不经意地向她打听与卫子衿的事。
秦子怡深感自己多年隐忍苦尽甘来,可心里也清楚,自己能受人追捧还是沾了卫子衿的光,心里一半喜,一半愤懑,但为了维持这种众星捧月的荣光,她又不得不吊着众人的胃口,一半从父亲那里打听,一半添油加醋补充,流露出的意思无非是卫子衿惹怒陛下,已被陛下彻底厌弃。
这些场合孟沅都在,若非事先与卫子衿通过气,知晓她尚有大计未成,听秦子怡那些无中生有的诋毁,只恨不能亲自点破,撕了她那张嘴,当众叫她颜面无存。
偏偏卫子衿遭禁足的事已广为人知,更像是佐证秦子怡的说辞。
好在这些贵女们也算是亲眼见证卫子衿与李昭的感情,除了几个对皇妃之位有遐想的,多数人没想过入宫。
消息打听完了,闲话也说尽了,众贵女的目光又投向前些时候见过的举子们。
秦子怡眼见围着自己转的那群人一个个散去,生怕又回到从前不受待见的时候,紧紧抓着身边几个存了选秀心思的贵女,扬言愿为她们出谋划策,帮她们提前摸透李昭的喜好。
孟沅对此嗤之以鼻,更没有忘记替卫子衿记下是哪些人惦记着李昭。
卫子衿将信一封封看完,不置可否。
左右采选这件事要么是以她自己入宫为止,要么就是她与李昭彻底恩断义绝。
她对前者势在必行,至于秦子怡……
就她所知,秦子怡曾对李昭抱有过少女情思,不管是针对自己,还是她真看上了李昭,都被秦信的一句“不许”给止住。
秦信似乎还明确的对唐氏母女说过,这个家里就算有人会入宫,也只会是她卫子衿。
秦子怡当时愤愤不平,转向唐氏求助,不过唐氏也顺从地听了秦信的安排,反过来劝说秦子怡,过了好些日子,总算是将人劝好了。
而今,秦子怡还对选秀之事如此上心,大约是为了膈应她,或是想着日后能同仇敌忾地对付她。
卫子衿不以为意,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给秦子钟哭灵更诚心。
而现在,秦信见她稳坐如山,怕是按捺不住了。
秦信也没在意卫子衿的冷漠,负手缓步上前,语重心长,好一副慈父的脸面,问她要不要随行,若是想去,他愿向陛下请旨。
卫子衿敛下眼底的厌恶,道:“父亲不用费心了,我禁足呢,哪也不去。”
秦信却比她着急,“你这孩子,怎地还是这般小孩脾气,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要赌气?”
卫子衿笑着,眸中却泛着冷意,“父亲这是怎地,陛下下旨令我禁足,父亲这般劝我违抗圣意,旁人若是瞧见,不知道是想我再受陛下责罚,还是觉得父亲并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秦信吃瘪,噎了一下,“为父是怕你日后后悔,伤心伤情,倒不如现在趁着陛下对你还有几分情谊,再好好谈谈,若陛下一定要降罪,为父愿为你承担。”
卫子衿扬唇笑了,“既如此,父亲不如先去跟陛下请示,跟陛下求得恩典,再放我出去不迟,毕竟我也不想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被他当着众人的面斥责,颜面尽失。”
秦信一愣,盯着卫子衿有一会儿,看她如此油盐不进,像是下定决心准备放弃这一枚棋子。
但话到底是说出口了,留下一句“我会在陛下前跟为你求情”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卫子衿看着他的背影冷笑,半夏凑上前来,也看着秦信的背影,隐隐不安地问:“他要帮忙,二小姐为何不顺势应承下来,若陛下果真震怒,推给他,陛下处置了秦信,说不准会对你多几分歉疚。”
“我用得着他帮?”
半夏半信半疑,“你这么有把握?”
那日卫子衿说她有了法子,却没说明是何法子,这般吊着人,半夏心里猫抓似的难熬,眼巴巴只望着狩猎这日到来,可真到这一日,好奇心里又有一半转为不安。
今日注定不会太平。
卫子衿优哉游哉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睁开一只眼,嫌弃地看她一眼,又看看廊下庭院里满满当当的一群婢女侍卫,哼哼两声,重又闭回去,并不言语。
她要是这点把握都没有,这些年算是白认识李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