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狩猎的日子近在眼前,京都城里秋意越发浓重。
一连数日阴云笼罩,细雨纷纷,充斥着冷寂萧瑟之感。
周德忠望着阴沉沉的天发愁,为的却不是天气。
钦天监挑选的日子不会有错,明日狩猎会如期举行,只是……明日出席的人该不该多添上一位,这可属实犯难。
秦府里有关二小姐的消息从不间断地往宫里传,那位眼下跟没事人一样猫在院里,整日品茶赏花,听那几个婢女说书逗趣,瞧着心大,可谁能保证到了明日,她会不会又同上回一样,半路杀出来,打得人措手不及?
从前这时节,别说前朝官员文武官员能否回回在列,卫子衿却是毫无例外绝不会被漏掉的。
陛下格外重视,狩猎前一月便会替她备下马匹、鞍鞯、弓箭,连衣裳饮食都得格外仔细的预备查验,不许出丁点儿差错。
而今,二小姐受罚的事已阖宫知晓,陛下看似对二小姐彻底失望,却又总是暗自失神,丁点风吹草动便向门口看去,好像在等着什么人来。
动静过了,又望着隔间里发愣,要不就如这会儿,一本奏折翻来覆去看个没完,心思愈发浮躁。
他又不蠢,瞧得出陛下还放不下二小姐。
瞅着狩猎这日将近,司珍司和尚服局已派了好几拨人来探口风:今年卫二小姐究竟会不会去?往年准备的那些东西,今年还要备下吗?
周德忠想也没想的给了肯定的答案。
他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开恩,二小姐会不会另想办法出席,有道是有备无患,先准备着总不会出错。
只是真到了这一日,他也得先问出个明白话,提前准备着。
觑着时机,打断了李昭神游的思绪,周德忠将明日狩猎的流程先回禀了一遍。
例行巡狩,章程与往年大差不差,只是今年李昭在西苑举办狩猎还有别的名目,百官家眷便不能像从那般只来走个过场。
李昭尚未大婚,后宫空无一人,内宫庶务皆有太皇太妃指点着六局二十四司管照。
太妃谨守规矩礼数,若非李昭年少,又再三恳请,她是不愿意插手宫闱内务的,寻常节庆宫宴鲜少出席,常居自己殿内念经礼佛。
李昭采选的事也没想麻烦她老人家,宗室内信得过又受他敬重的长辈便只有荣阳大长公主了。
提起荣阳大长公主,难道还能避开卫二小姐么?
李昭翻着手中的折子,本来百无聊奈的听着千篇一律的流程,陡然听他说起采选,手中折子“啪嗒”一声彻底合上,安静躺在了御案上。
周德忠一顿,心底雀跃,觑着李昭的神色,问:“陛下可是有疑议?”
李昭盯着案上的折子,眸中闪过一丝烦躁,瞧着像是同谁在置气,“没有,继续。”
周德忠心里发苦,陛下这是有意避开与卫二小姐的话题。
但他不愿错过这个机会,还是试着劝道:“……大小姐久不在京中,往年都是二小姐陪着大长公主,您看二小姐的禁足是不是可以延后再罚?”
李昭睨他一眼,有片刻犹豫。
他本打定主意,不打算再听卫子衿的消息,可念着她的脾气,总担心她被拘着不自在,这才松了口随她胡闹,谁料她竟去见了李复。
他就不该心软,纵使重来一次,纵使她言之凿凿要洗心革面,她脾性如此,岂会轻易改变?
采选非他所愿,诏令已出,断无更改的可能,他心里再是不愿,也该有与卫子衿分道扬镳的觉悟了。
“既是禁足阖该安心待在屋里反省认错,围猎又不是为她办的,延什么期。”
顿了顿,又问:“她除了派人去盯着江迁,没其他动作了?”
周德忠听了他前一句,才打算让司珍司和尚服局将东西都撤了,免得当日叫李昭看见了心烦,这会听他这一句,又犯难了,这是想二小姐有动作还是不想呢?
“是,二小姐似乎对江迁有些好奇。”
李昭冷哼一声,“她好奇的事可真不少。派人盯紧点,春闱在即,前朝暗流涌动,江迁出身简单,极易入那些人的眼,别叫她一时好奇给人惹上麻烦。”
周德忠诺诺应是,想了想,道:“秦府和惠王府近来似有些古怪。”
李昭眉头微蹙,“如何古怪?”
“上回元朔回禀秦大公子有谋害二小姐的心,派人去找秦相手下一个叫庞春来的,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却一直没有找到人。偏巧上次惠王就是让庞春来绑了二小姐,秦大公子去惠王府问过,惠王说不知道,可他府里有一处门户紧闭,还派了人看守。”
李昭挑眉,意识到他是觉得李复绑了庞春来。
“可派人去查了?”
“查了,那屋内就是长年堆放杂物的,一个人也没有。”
李昭的眉头皱起来,问:“她知道吗?”
“元朔已禀告二小姐,二小姐只说知道了,却不知是之前知道了还是元朔说了后才知道的。”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李昭面上郁色更重,“秦子钟要害她,李复也有小动作,她那边就一点动静也没有吗?还是元修元朔又被瞒过了?”
周德忠忙道:“这回元修元朔绝对没有漏掉进出人和物,但二小姐确实没动静,像是……胸有成竹。”
李昭挑眉,“你也觉得是她让李复绑了庞春来?”
周德忠看自己说到李昭心坎上,继续道:“是这么觉得,二小姐早知上回惠王筹谋绑她的事,眼下得知庞春来落在惠王手中,没道理无动于衷,思来想去,那日她偷偷去见惠王,定有缘故,或许是想借惠王的手报复回去?”
李昭也作此想,若她是为报复李复再次接近这人,确也说得通。
心中郁结稍解,不免为她担忧,也恼她胆大妄为。
庞春来是秦信的人,秦信身后还有牵扯,动了他被那人察觉可怎么是好?纵使要报复,何须亲自与李复交涉,上辈子怎么栽的,重来一回也不长记性。
埋怨过了,心也安不住,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
他冷着脸,让周德忠再加派人手去秦府暗中保护,另择选几个武婢,安插到她院子里近身护卫,确保万无一失。
周德忠听着吩咐,心里有数,陛下还记挂着二小姐的安危,这不就是放不下吗?
他进言道:“秦相老谋深算,二小姐性子急,若是发觉秦相那些阴谋算计,会不会突然暴起,惹得秦相警觉?”
李昭冷哼一声,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但周德忠意不在此。
“有话直说。”
周德忠道:“秦相不似顾念父女之情之人,二小姐虽有主意,人也机灵,可那秦府本就危机四伏,再怎么防,也免不了会有疏漏,不如将她送秦府接出来。”
李昭问:“接哪去?”
周德忠讪讪,本该脱口而出的话拐了个弯,“镇国公府。”
李昭哼了一声说,“谁拦着她不让她离开秦家了吗?不是她自己要回秦府的?”
“话是这么说,可二小姐除了给自己报仇,大约也有为陛下分忧之心。大长公主对秦相背地做的勾当毫不知情,如今看来二小姐是遵照您的旨意禁足了,你再下一道旨意让她回镇国公府,也算是全了大长公主一片慈母之心啊。”
李昭沉吟片刻,“随便她,她自己愿意待在哪随她去。”
罢了罢了,多说无益。
周德忠默然,心里咂摸着,陛下对二小姐这态度,不到尘埃落定,选妃这事变数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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