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让出一条道,供我们通过。
身后相熟的马锅头纷纷击掌起哄:“青娘子!青娘子!青娘子!”
少年名唤阿刀,来自乌蒙山深处,黍稷不食、菽蔬不食,熟肉亦不食。
我无奈,让槐序割了一条腊肉,配上一壶酽酽的筠连黄芽,他倒是很喜欢。
自打罗家妹崽来闹过,槐序和封峤之间的关系好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两人已不再避讳我和林钟,经常头靠头,手拉手地坐在我眼皮子底下唠嗑。
槐序背对着阿刀,压低声音道:“东爨乌人还在吃生肉唉!吃多了生肉,会得疯病,我们南广僚人早就不这么吃了。”
封峤十五岁之前一直生活在中原,没吃过生肉,更没听说过吃生肉会把人吃疯。
他瞠目结舌:“真,真会得疯病?”
“才不假呢。”槐序撅嘴,“你们汉人就是少见多怪。我阿爸的舅公就是吃生肉得的疯病,有一次走山路,犯了头疼,自己跳下悬崖摔死了。”
封峤一脸郑重:“槐序,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对我说‘你们汉人’,我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还分什么汉人、僚人。”
槐序摇着他的胳膊:“好了,好了,我再也不说了。封峤,你不要生气么。”
封峤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你这么一说,好像和我生分了一样。”
啧啧,真叫人牙酸。
我远远瞧着他俩,心底有些发愁,扭头对一旁的林钟道:“再这么下去,我可能离含饴弄孙的日子不远了。”
林钟突然就笑了。
这些年,我见林钟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笑什么?”我死死盯着他的侧脸,“你很想当叔公吗?”
林钟摩挲着他的酒葫芦:“也不是不行。”
日暮将至,院外马蹄声响了又停。这一队蹄声甚重,想是钉马掌用了宽口铁,来的该是官军。
中午在榷场遇到过巡检司的郭成,我怕他进来再惊到阿刀,便让槐序和封峤把阿刀带到里间,我与林钟迎了出去。
“青娘子!林钟兄弟!”郭成跃下马背,看向身旁的韦济,“我要登门致谢,韦知州非拦着不让。”
郭成是泸、戎两州边境的巡检使,平素带队巡边,会到我店内补给。
有一回他缉捕一名在中原犯事,逃入西南的江洋大盗,力战不敌,幸被林钟所救。此后他便常想撬我的墙角,都被我骂跑了。
“郭巡检,你是诚心谢我,还是又想骗我们家林钟,去你那巡检司卖命啊?”
“当然是诚心的,不信你问韦知州。”郭成拉过韦济,指着我道,“来来来,韦大人。下官给你介绍,这位就是八亭道口响当当的青娘子——十七路乌蒙山马帮大锅头契臂为盟的结义姊妹。她身旁这位好汉,名叫林钟,一身武功,深不可测,是下官的救命恩人。”
林钟没等他说完,掉头就走。他心底怕是在想,自己怎么救了这么个东西。
“民女青城见过知州大人。”
“青娘子不必多礼。今日在榷场,还要多谢你替我们解围。不知那名孩子,现下如何?”
“暂时安置在店内,知州大人可要去看看他?”
韦济颔首应允,郭成道:“那我便不去瞧了,省得又吓到他。韦知州、青娘子,告辞!”
韦济是我抵达榷场之前,第一个直接站出来维护阿刀的人。
阿刀见到他,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拇指按在左胸上道:“阿刀的阿爸被仇人杀死,你救了阿刀,你就是阿刀的阿爸!”
我心中盘算:到底是该劝知州大人认下这个儿子呢,还是劝阿刀不要认这个爹?
一时寂静无声。
槐序最先沉不住气:“干娘,阿刀说什么?”
“他说……他说他想追随大人。”
韦济“噢”了一声,伸出双手将阿刀挽起。
“阿刀的家人死于部落仇杀,只有他一个人逃出来。他跟着过路马帮,沿茶马道一路向北,来到悦州边市,正好撞见大人。阿刀说,这一定是山神的安排。”
我瞥了韦济一眼,又道,“我瞧大人今日独来独往,身旁也没有随从,不如将阿刀留下作个伴?下午我让林冲试过阿刀拳脚,他天生神力,是个好帮手呢。”
韦济颔首:“那便依青娘子所言。”
欸,知州大人是个爽快人。
我拉过阿刀嘱咐:“韦大人住在官衙,不比青姨这里。在他家要穿鞋,不能再赤脚,生肉也不能吃,大人吃什么,你就跟着吃什么;大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阿刀能办到吗?”
阿刀想了想,艰难地点了点头。
“还有,你平时要称呼他‘大人’,阿爸只能在心里叫,当面不能叫,有其他人在场,更不能叫。”
“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是汉人,汉人要守的规矩比夷人多得多。”
“青姨是夷人,还是汉人?”
“青姨的阿妈是夷人,阿爸是汉人。”
“那青姨不是既要守汉人的规矩,又要守夷人的规矩。”
我摸摸阿刀的脑袋,笑道:“你想错了。青姨既不用守汉人的规矩,也不用守夷人的规矩。”
“阿刀的阿妈很早就不在了,青姨能当我阿妈吗?”
“那可不行。”我指指槐序,“青姨已经是槐序姐姐的娘了,不能再当别人的阿妈,她会生气的。”
“那阿刀就在心里叫青姨阿妈。”他说着,亦向我行了一个单膝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