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一片破碎的浮冰,漂浮在黑暗冰冷的海洋上。
季桓感觉自己正在下沉。他被包裹在一个坚硬而滚烫的所在,随着一种沉稳富有韵律的步伐而上下起伏。他能听到外面传来人群的惊呼和骚动,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而遥远。他唯一能清晰感知的,是箍在自己背上和腿弯处那双铁钳般的手臂,以及扑面而来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浓烈而滚烫。
是吕布。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光击穿了他混乱的思绪。
厚重的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亮与声音。他们进入了一个封闭的、只属于捕食者与猎物的空间。
季桓被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放在了一张宽大的卧榻上。身下是整张的虎皮,那粗硬的毛刺透过薄薄的衣料扎着他敏感的皮肤。帐内,几盏青铜灯架上的油灯静静燃着,将四周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昏黄暧昧的色调。空气中弥漫着燃尽的灯油、冷硬的青铜、以及吕布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汗水与皮革的气息。
这里是虎穴。
“水,伤药。”吕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名亲兵端着铜盆和几个陶罐,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又如同惊鸟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帐帘严严实实地掩好。
整个大帐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季桓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的肌肉都像是被拆散后又胡乱地拼接在一起,酸痛得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吕布,端着那盆热水一步步向他走来。
吕布在榻边坐下,整个卧榻都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沉。他拧干一块麻布,那双惯于挥舞方天画戟的、布满厚茧和伤疤的大手,做起这种事来显得有些笨拙,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分说的专注。
“衣。”他吐出一个字。
季桓的身体僵住了。
吕布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他伸出手,用一种拆解战利品般冷静高效的动作,解开了季桓身上那件破烂皮甲的系带。皮甲被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是那件早已被汗水和烟灰浸透的麻布深衣。
当冰冷的空气接触到季桓胸膛皮肤的一瞬间,他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吕布的动作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季桓的上身,那是一种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带着滚烫的温度,一寸寸地烙过季桓的皮肤。
在吕布那身如同古铜雕塑般、充满了力量美感的健壮躯体面前,季桓的身体显得如此单薄苍白,清晰可见的肋骨勾勒出脆弱的线条。
吕布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季桓大腿内侧的伤。那不是刀剑伤,却比刀剑伤更显得凄惨。娇嫩的皮肤因为长时间在马背上剧烈地摩擦,早已血肉模糊。一道道血痕和皮下的淤青在苍白的腿根处交织在一起。
吕布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暗危险。那是一种混杂着怒意的眼神,仿佛是自己最心爱的锋利宝剑,被人不当使用而留下了难看的划痕。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带着一种探究的力道,轻轻碰触了一下那伤口边缘的皮肤。
“嘶……”季桓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因为剧痛而猛地绷紧,试图后退。
“别动。”吕布的声音,像是从胸膛里发出的、野兽般的低吼。他一只手像铁箍一样按住了季桓的腰,让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则沾湿了麻布,开始为他清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