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个在说什么啊?”松田阵平从头听到尾,一脸的无语。
他抄起机车钥匙,转了转:“实在没地方住就去我家。”
松田阵平在东京租的公寓比天鹅绒町的小一点,毕竟这两个地方的房价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目前就多出这么个情况,不大的房子要再塞两个人,还是两个成年人。
神野夏轻车熟路地从松田阵平的冰箱里拿碳酸饮料,然后该洗澡洗澡该吹头发吹头发,萩原研二就,很局促。
按理他是不应该局促的,他和松田阵平那么多年朋友了,对方什么样没看过,本来应该是神野夏局促,没想到对方态度像土匪进村,他被迫承担了局促的剧情。
他尴尬且礼貌地问松田阵平可以借一套睡衣吗,松田阵平说你到底在和我装什么?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大爆发:好了!你们两个冷漠无情的人!就当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多愁善感好了!
神野夏:……
神野夏:再和一朗看肥皂剧我打断你俩的腿。
松田阵平也拉开碳酸饮料,坐到地毯上:“说到一朗……他怎么样了?”
还能和研二一起看肥皂剧,应该是过得还好。
“就那样吧,一三五打渔二四六晒网,星期天睡大觉,他最近闲得很,甚至在补旧衣服。”神野夏头发吹得半湿不干,毛毛躁躁地搭在肩膀上,“你其实见过他,好几次。”
“是吗?”松田阵平意外,“我不记得我看见过和他很像的人。”
“他偷偷来见你,当然不会让你看见,”神野夏想了想,“不说东京,在天鹅绒町的时候,他其实就住在满开剧团的库房。”
“……啊,”松田阵平靠着沙发,头仰起来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萩原研二也坐过去,打开电视综艺当背景音,看似无意地说:“其实他过得也没那么好,现在成天和个药罐子一样。”
“为什么?我记得他能力很强,综合素质在当时至少能排到前三。”松田阵平转头看他。
“半边骨头都被炸烂了,能活下来确实说明他很强。”神野夏拿起遥控器调了个台,“别可怜他,他自己选的,不需要人可怜。”
松田阵平好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喝干饮料,从冰箱取出啤酒,撬开盖子,问神野夏:“我能给他打个电话吗?”
神野夏关掉和椹田一朗的消息窗口:“他说可以。”
两句话中间并没有暂停,很流利,松田阵平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会这么问?”
“我猜到了。”
神野夏把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递给他。
“嘿,混蛋,好久不见。”松田阵平轻声说。
电话那一头,椹田一朗站在阳台上,掸了掸烟灰,湿漉漉的半长发贴在额头和脖颈,他看着灰扑扑的东京夜空。
“对,好久不见。”
松田阵平打电话的时候,神野夏用另一部手机刷附近的租房信息,耳朵上架着的蓝牙耳机闪着光,那头森中明青在问她要不要趁这几天和长谷川悠一结婚。
她抓了抓头发,打着哈欠说最近有点忙。
萩原研二去厨房切配菜准备煮夜宵,神野夏当机立断把美乃滋藏进电视橱柜,转身还在和森中扯皮。
她边说烂话边漫不经心地想:此刻真是美好,没有任何事物压迫着,你我在同一空间里,距离舒适又亲密。
手机里传来警报声,松田阵平已经挂掉和椹田一朗的电话。她站起来挪了几步,又不想动,准备站在原地等松田阵平自觉把手机教回来。
因为放松,所以并没有察觉到。
松田阵平把手机放进她的卫衣口袋,从背后紧紧地抱着她。
他偶尔也是需要拥抱的,他太需要拥抱了。他伶仃地在东京活了三四年,一个人背负三个人的理想,他的心在那场爆炸里消失了,于是他只好往前狂奔,一刻也不敢停下,一停下他就能听见胸腔里的寂静,那寂静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他偶尔会觉得他必定要爆裂开来,因为生活给他的玩笑,因为死亡的前景。他觉得他正在死于孤独、爱、绝望、仇恨,还有这个世界给他的一切。每多一次经历,他都会像被吹的超出自身容量的气球一样,再膨胀一些。最恐怖的激发之后,就会炸得什么都不剩。
直到在天鹅绒町,他的奔跑,他的流放,因为双腿残疾的“妹妹”停下了。
他在那时忽然得到了大口大口的喘息,他胸膛里好像重新长出了什么,于是他看向“妹妹”,心想自己一定要爱她,这一定是命中注定的,他不会再有别的好运能这样起死回生了。
没有人能再像她一样合适,既可以填补自己对挚友的愧疚,又可以如此聪明通透地拉住自己。
她一定会包容的,他浑浊地想,如果是和她拥抱的话,那自己笨拙一点也没关系。
……然后意料之外地,并没有被包容。
老实说他和神野夏有些属性相冲,她们两个都是炸药,区别在于他更明显一些,远远的就能看见爆炸的火光;而她伪装得太正常,像一捧已经烧完的灰,要靠近才能发现内里是不可控的核聚变。
如果他认识她在一朗还在的时候,会这么……
他不愿细想,却也知道自己并不是灵魂论的拥趸,他更认同这样一句话——“删除我一生中的任何一瞬间,我都不能成为今天的自己。”
这一点来看,他又和神野夏很契合了。
神野夏没有包容他,但纵容了他,她把所有遗憾,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送回了他身边。
他的情感应该是要燃烧殆尽了,却又觉得有什么别的在沸反盈天,那沸反盈天的东西在耳边不断催促着,要自己去拥抱她。
他知道,自己很需要、很需要这一个拥抱。
被推开也没关系,不被包容也没关系,我已经得到了命运的馈赠。
神野夏迟疑了一下。
她的视角和松田阵平不一样,她知道此时十三四岁的、在路上捡到真枪的夏天已过,年少无知的扳机也已经扣下。现在没有人死、没有人受伤,这似乎只是空枪,然而外来者已经听到隐隐约约的风声,那枚正中眉心的子弹已在路上。
于是她转过身,也拥抱着松田阵平。
多梦的夜晚是他可以藏身的又深又暗的水潭,她能拥抱这一个孤独的瞬息,就拥抱这一个孤独的瞬息。
松田阵平的额头磕在她肩胛,脊背曲着,倚靠着她,用沉默拉长久久一段时间,直到他的哽咽,像已经遗忘了怎么哭的哭声。
神野夏摘掉耳机,关掉身上所有收音设备。她站在那里,坚定地、披星戴月地、挡住命运碾落下来的一身灰尘。
……
厨房里。
萩原研二关掉沸腾的炉灶,把面沥出来,又把冰箱里的鸡蛋拿出来,放进煮蛋器。
夜宵已经做好了。
他抬头,簇新的抽油烟机上刚好能倒映出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眼尾下垂,总带着温和的、不厌其烦的笑意。
他没有想出去煞风景。
他只是有点想……
抽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