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连环杀人案被认定为随机杀人,警察把地皮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三个受害者的关联,但也许,是有关联的呢?只是这之中还存在一个不曾露面的幽灵,所以没人发现。
至少目前,洸下晃和西泽亮以及吉川怜的关联,就在眼前。
松田阵平握拳:“我就说那个西泽亮有问题!你是没看过他的谈吐,他整个人都不对劲,而且百分之九十符合侧写画像,还是河内志的校医,哪有这种巧合!?”
“西泽亮父母双亡之后拿到了一大笔保险金,”神野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松田阵平的手机,把电脑屏幕拍下来,“去查查他父母的死亡,应该也有问题。”
松田阵平:“你从哪里掏出来我的手机?”
不是刚进内场就被经理亲自拿走了吗,说是这里的保密规矩什么的,还有你怎么解开的锁?
神野夏打哈欠:“他们那种低劣手段,在我面前丢人现眼,开玩笑吗。”
“该回去了,应侍生应该……”神野夏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将电脑关机,然后耳朵猛地一动,揽着松田阵平钻进办公桌底下。
“嘎吱”一声,有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底下很窄,长手长腿的两个人根本摊不开,神野夏还好,松田阵平简直要窒息了,他的头被神野夏按着,保持一个半蹲不跪的姿势,这个姿势当然站不稳,所以神野夏一手撑在他腰上扶着他。
神野夏的呼吸就在头顶,很轻很平缓,他碰到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硬的,对方在随时准备杀人越货。
经理在门口打电话,大声说着什么,似乎是打算进来,又被那通电话绊住手脚焦头烂额。
电话快到尾声,经理似乎快和电话那头达成一致,神野夏的肌肉愈发收紧。
不行,这样不行,神野还年轻,她太冲动了,松田阵平费劲地伸出一只手,黑灯瞎火地摸索,直到覆盖着对方紧绷的手背。
“别紧张,我是警察,我可以保护你,你不需要这样。”松田阵平的心脏跳得厉害,跳得他口干舌燥,“相信我,我是警察。”
神野夏低头。
她贴近那只红彤彤的耳朵,用气声说:“以前也有个警察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是警察,他要保护我,他要保护我们所有人。
“后来,那个警察死了。”
他被炸得半身不遂,再也当不了警察,被迫脱离身份,半夜痛哭失声。
松田阵平意识到她在说椹田一朗,她的态度戏谑,毫无真诚,但松田阵平抓着她的手:“我不觉得我能不死,我要面对很多危险,我可能会落得和他一样的死亡,这些我都知道。
“我不如你强大,可是我爱你,在死亡面前我也依旧爱你。”
“所以,”松田阵平咬牙切齿地说,“我绝不允许自己,让你在我面前时,被迫成为杀人犯,我不如你强大,却也不是废物。”
神野夏笑了一声,那笑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总之很低,很轻。
经理的电话已经打完了,他正准备走进来,然而此时整个内场骤然铃响,经理脸色大变,甩上门狂奔。
松田阵平挣扎出来,喘着粗气:“这是什么情况?!”
“应侍生的求生铃,只要在快被玩死了的时候才能按响,四年前没这么明显,没想带现在接入了全场音箱……今晚内场的应侍生只有我们房间那一个,他还挺聪明。”
“经理怎么这么急切,我还以为这种地方……”
“当然是付出过代价才急切。”神野夏冷冷地说。
松田阵平突然间灵光一闪。
四年前,就是吉川怜死的那一年,求生铃不被重视,后来酒吧付出代价,所以今天才——酒吧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们最明显的创伤,不就是吉川怜案吗?虽然有人帮他们清洗,但那之后门票提到两亿,整个内场完全失去经济来源。
松田阵平回身抓着神野夏,骇然道:“吉川怜的死亡地点不是她的出租屋!她是在这里被变态玩死的!”
“这些以后再说,我们得走了。”
“走?那个应侍生不管了吗?我的手铐——”
“应侍生很聪明,他会说我们走了,把他一个人铐在那里,他快要虚脱,至于你的手铐,”神野夏“啪”一声从腰后抽出一对手铐,扔给松田阵平,“在这里。”
松田阵平混乱道:“不对,你不是……那个应侍生手上……”
神野夏咧嘴:“逗你而已,那副手铐是一朗的。”
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门被神野夏强行拧开,松田阵平被她按着,从矮房的房顶上跳下来。
松田阵平一落地就踉跄一下,差点脸朝下摔一跤,然而兴奋不减:“我发现他们三个的联系了!我们现在就去搜查一课!”
“祖宗,两点了,搜查一课现在只有守夜的萩原研二和伊达航。”神野夏揉揉太阳穴,“有什么好急的,受害者都已经死了,内场除了我们两个冤大头也没有客人,你还是放过你的同事吧。”
“可是……”
神野夏打了个哈欠,戴上兜帽,不管不顾地往公寓走,松田阵平赶紧追上去。
第二天,搜查一课乱糟糟的。
佐藤美和子紧急申请搜查令,虽然实在说不出松田阵平手机中照片的来源,总不能说她们课有两个冤种狂掷四亿勇当冤大头。
松田阵平对黑田兵卫警视拍桌子,黑田兵卫警视都快被他拍麻了——要不然也不能那么利落地把他打包送去天鹅绒町,谁知道对方四个月就勇立大功调了回来。
铩羽而归,松田阵平闹了一天都铩羽而归,快下班了还在接着闹。
最后还是目暮警官作保,申请下了一纸搜查令,但因为证据来源的不确定性,松田阵平被上司特令回避。
尽管已经是快要下班的点,目暮警官和佐藤美和子还是带着警局大半警力出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骂骂咧咧地从走廊往搜查一课走,萩原在外侧,他忽然发现神野夏在停车的庭院里。
她在和楼下庭院的路灯下里和应急救援科里以漂亮著称的男接线员说话,后者名叫白川堇,四年前毕业进入警局工作。
他们两个表面上没有任何关系,这些天来也没有接触,看起来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
神野夏意识到有人在看她,猛然抬头,锐利的视线和萩原研二对视。
然后她一挑眉,笑了笑,接着和白川堇说些什么。
萩原研二凭借对亚特兰蒂斯的了解意识到不对劲,他问松田阵平:“那个叫白川堇的接线员,与蝴蝶结案有关系吗?”
“有,”松田阵平趴上窗台,大声和神野夏打了个招呼,然后告诉萩原研二,“当初就是白川堇接到了河内志父母的报警电话,开始了这起案子。”
“河内志啊……我听你们说他的父母并不爱他,原来也会为了他报警吗。”
“人都是复杂的,那一瞬间的紧张和爱盖过了养育一个弱智小孩的辛苦也不一定,”松田阵平想起那张照片,“河内志有张照片,抱着一个很大的兔子玩偶,背景是摩天轮,看起来被爱得很好。”
“兔子玩偶?”萩原研二越想越不对劲,“我记得河内志的尸检报告里提到过,他的胃里有织物纤维,有没有可能是那只兔子?”
“没可能,河内夫妇说那只兔子早就丢了,而且那么大,又装不进书包,如果河内志真的带着那只兔子,那么在监控里……”
松田阵平猛然怔住。
不怪他捕风捉影,他的大脑昨天晚上才被内场账本洗过一轮,于是他迟疑地、猜测地说:“也许河内志当年走失后……回过一次家呢?”
“那只兔子长什么样子?我们或许可以去找同一批次的产品,让痕检科做对比。”萩原研二皱起眉头。
“我有照片!在……找到了,在这里!”松田阵平将那张手机照片展示给萩原研二看,后者站在原地,深深哑然。
松田阵平意识到不对:“怎么了?”
“这只兔子,”萩原研二说,“这是古董玩具,国外的品牌,不便宜,只在十五年前生产一批,现存量没几个了。”
“但是,”萩原研二毛骨悚然地说,“前几天的晚上,你们都不在,神野从西条市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孩说她一个人害怕,于是我带她去百货大楼买陪伴玩偶。”
“她挑中的,就是这只兔子。”
萩原研二抬头看向松田阵平,眼睛里满是骇然:我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如果那个女孩是故意的,那么她是被谁指使?
在东京,她只认识三个人。
你,我,
还有,神野夏。
接下来的对比很顺利,痕检那边在下班之前就得出结果,兔子和河内志胃里的残留物成分一致。
困扰他们四年的迷题忽然被解开了,简直像把证据答案都堆到他们面前,有些被藏起来的东西猛然掀开,无形的手推着他们不停往前。
或许是有型的手才对,松田阵平看着神野夏。
河内夫妇终于再次被审问,这次不是家访,而是搜查三课帮忙,将他们作为嫌疑人被带到警局配合调查。
河内夫人并不是什么经得起讯问的人,从供述来看她只是伥鬼,她确实比河内先生要更爱河内志一点,但她仍然是个伥鬼。
她哭着说河内先生怎么把河内志推出家门,河内志怎么扒着门哭喊,最后因为饥饿离开。
她是伥鬼,她和河内先生一样想要一个优秀的孩子,她爱却也没有开门,她只从门缝里给河内志塞了一只从小陪伴他的兔子玩偶。
那只兔子玩偶,是河内志最后吃到的东西,像是最后啃食了一点穿心烂肚的爱。
松田阵平无意继续她的拙劣表演欲,严厉地讯问她,河内志回家时有没有对他们说什么。
河内夫人一哆嗦,怯弱地擦擦眼泪:“阿志他说……有个左眼睛下面长大黑痣的哥哥,一直在打他。”
萩原研二倒抽一口气。
左眼下的黑痣,是洸下晃。
洸下晃在他的老家西条市确实有猥/亵小孩的历史,从上次在西条市的经历来看,虽然神野夏拦住了没有明说,但应该是男孩居多,也有一些女孩。
如果是洸下晃,那他有动手动机,目前的问题是他是怎么接触到河内志的,这时松田阵平无可避免地想到一个人——西泽亮。
西泽亮是河内志的校医,和洸下晃的关系好到一起去酒吧一掷千金才能去的内场,或许正是西泽亮充当桥梁,让洸下晃诱骗走河内志。
河内志曾经逃出来,被父母拒之门外,最后再度落入虎口,结束短暂的一生。
如果杀害河内志的是洸下晃,那么这起连环杀人案的方向,和四年前他们所探查的,根本不一样。
这甚至根本不是连环杀人案,而是三个案子。
松田阵平看向萩原研二,脑门上全是汗,这时神野夏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她靠在搜查一课的门框上,敲了敲门。
松田阵平吓得一激灵:“你……怎么了?”
“洸下晃杀害河内志,因为他是个下手没轻重的变态/恋/童/癖,那吉川怜呢?她是怎么死的,她可不是个儿童。”神野夏看着他,眼睛里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松田阵平下意识回答:“是西泽亮……不,不对。”
“西泽亮和洸下晃一起去酒吧内场,点的是个男应侍生,三十七年来没有桃色消息,你还不明白吗?”
松田阵平大脑一片空白:“西泽亮能和洸下晃保持没人知道的地下关系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变态兼同性恋。”
神野夏笑着,轻轻拍手:“按这个思路来说,吉川怜不是更没有死亡的理由了吗?她为什么会死?”
“我不知道……我……”
“因为你先入为主,”神野夏轻轻地叹息一声,“你见到在解剖台上的她时已经知道了她是个女孩,实际上她寸头,干瘦,若是她有性别认知障碍,习惯于伪装自己,那正好是变态最爱的那种,没有反抗能力的小男孩。”
松田阵平猛然醒悟,抓起手机颤抖着手去翻昨天晚上的照片。
神野夏接着说:“她会死,是因为被西泽亮发现她在欺骗他,那么新的问题出现了,吉川怜已经伪装了那么多年,怎么会被西泽亮发现。”
萩原研二声音颤抖着,他更习惯亚特兰蒂斯的思维方式,因此真相在瞬间明了:“什么情况下会有性别认知障碍呢?吉川怜的尸检现实她没有任何激素异常、染色体异常或大脑皮质破坏,那么就只有环境原因。
是因为性别被歧视过吗?被虐待?被欺凌?还是说明明自己和男孩一样被恋/童/癖/性/侵,家长却说男孩是受害者,女孩是荡/妇?”
“松田阵平!”神野夏在他身后提高音量,“这个故事,你听了不觉得耳熟吗?”
松田阵平回头看她,那一瞬间他居然战栗着,眼前的神野夏给他一种非人的恐惧感。
他忽然明白,这个案子的答案,神野夏早就给了自己,给了所有人。
他抖着手拨通公寓的座机,那头西条市带来的女孩正等在电话旁:“你是来问那个问题的吗?”
“什么……那个问题?”
“姐姐说,如果打电话来问,那么就让我如实告诉你——十四年前被洸下晃猥/亵,又被人口诛笔伐的那个十岁女孩。”
松田阵平看向手机照片,在那一瞬间心跳频率达到极点,直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和相片里的名字重合。
“她叫如月秋山。”
吉川怜或者说如月秋山的死亡,并不是因为她不够谨慎,被西泽亮发现,而是因为她再次遇见了洸下晃。
她这一生艰难坎坷,在生命的所有十字路口,遇见的都是坏人。
哪怕她再晚一点呢?等攒到钱,完成变性手术之后再遇见西泽亮,虽然那时她已经不需要这么大一笔钱了,会离开内场也不一定;又换句话说只要从西泽亮身上拿到钱她就可以去做手术,开启新的人生——松田阵平混乱地想。
偏偏这样的十字路口,遇见的所有人,都是坏人。
这样一个人,警察甚至查不到她的名字,她摒弃所有身份资料逃来东京,破釜沉舟。
最后,警方在她出租屋的墙壁上看见口红写下的“今天去便利店打工。”
再想尽办法找到她工作的便利店,拿到她留给便利店老板的假名字,以为她叫吉川怜。
一时间,办公室里很安静,三个人各自远远地站着,直到黑田兵卫警视亲自送来一箱资料。
黑田兵卫警视皱眉:“怎么了?”
神野夏不想接话,萩原研二反应过来,接过资料:“这是?”
黑田兵卫警视看着资料,叹了口气:“是最后一名受害者,深濑姐妹的信息。本来她们两个涉及到特殊的极道甚至国际犯罪组织背景,是不能拿出来给你们看的,但是你们已经查到了酒吧,这起案子太需要完整的句号。”
萩原研二本想说他们已经推理出当年的一些事,唯一活着的凶手西泽亮在出警局后立刻车祸残疾,他绝无可能是半年后深濑恭子案的凶手,那应该是模仿犯案。
然而此时他又忽然想到漏洞——蝴蝶结。
这个特点警察并没有透露过,加藤美奈案和深濑恭子案的凶手到底都是从哪里知道了这个细节?
黑田警视离开,萩原研二狐疑地看向神野夏,神野夏耸耸肩。
“那洸下晃又是怎么死的?西泽亮和他的关系这么好,也会杀掉他吗?”
“我一向不太了解变态的想法。”
“是吗,”松田阵平冷不丁问,“真的和你没有关系吗?”
“四年前,我才十九岁,刚刚大一,我能干什么。”神野夏俏皮地眨眨眼睛,“我当时还是个未成年人呢。”
不对,时间顺序不对,松田阵平在心里说,尸体的先后顺序是先河内志,再洸下晃,最后是吉川怜,但看这份记录显然是先河内志,再吉川怜,最后是洸下晃。
但他又想起神野夏说过的,四年前有个人,帮酒吧挡住了一切,比恶鬼更强大。
或许时间也只是恶鬼的戏法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