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秋山又喝了个烂醉。
昨晚有客人指名他,两个大主顾,两人中真正有钱的那个刷香槟塔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但却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在内场里每个主顾都有自己的化名,经理颇为中二地用扑克牌指代这些见不得光的有钱人,然而这么长时间过去,只凑齐了半副。
而如月秋山在这里的名字——他不配有名字,他在这里甚至不是个人,怎么会有名字?他只是个小小的C23。
内场里什么都有,感官刺激药物刺激,是人的不是人的都有,唯一的问题是,这里的门票很高,像昨晚那样一掷千金的主顾,已经几年没出现过了。
他得抓住机会,他用自己学到的一身本事吊着主顾,在这一晚如月秋山甚至没有脱过衣服,他要保持得清纯又圣洁,青涩又羞怯,才能勾引这种衣冠楚楚的怪物。
幸而主顾在今晚装模作样地保持着绅士风度,甚至寡言少语——酒精作祟,他只记得主顾最开始那一句话,很轻,语调迟缓:“你看起来……年纪很小。”
如月秋山咧嘴一笑。
他真是爱死了这些有钱人的拿腔拿调,得以让他的目的和野心掩藏得久一点,让他还能保持这幅虚假的皮囊。
年纪小、清纯、好掌控,他就是吃这碗饭的,为了这碗饭他恨不得连毛孔都用力,他要钱,要很多钱。
在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抛弃尊严不会死,但饿着肚子一定会死。
他醒过来是在凌晨五点,主顾已经离开,如月秋山回出租屋抓紧时间冲澡,他白天有其他工作。
还是那句话,他要钱,要很多钱。
热水器又坏了,放出的冷水让他脸色青灰,他赶忙翻出漏电的烧水壶,烧了半壶水,用劣质的卸妆膏把脸上的妆容卸掉。
他看向镜子里,那是一张清纯的、清秀的、弱不胜衣的脸。
镜子外,是破掉的瓷砖,散发异味的青苔,是永远洗不干净的污渍,这里是全东京房租最便宜的地方,住着他们这样见不得光的人。
他们是东京的老鼠。
而现在,如月秋山心情颇好地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嘴角提起来。
现在,小老鼠要去上班了。
白天的时候,如月秋山在便利店当理货员。理货员真是一个好工作,不需要学历,不需要工作经验,留学生、学生、甚至退休的大妈也能胜任,以如月秋山的履历来讲,这是他能选择的,相对最好的工作。
他戴上帽子和口罩,围好围裙,对着烤肠机笑了笑,油光的加热管倒映出他滑稽的笑脸。
门口的铃发出欢迎光临的声音,如月秋山笑着转头:“您好请问需要点……”
如月秋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见了昨晚点他的,大主顾。
大主顾换了衣服,却还是那副少言高贵的姿态,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就像认不出他,然后自己挑选了一份常规的早餐。
再结账,离开。
如月秋山在他离开半分钟后,浑身都血流在忽然间从心脏迸发进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抬头向上看,监控正对着收银台,发出沉默的红光。
“小阵平怎么吐成这样?”萩原研二帮忙拿着年糕小豆汤和三明治,看神野夏把刚刚从便利店买的矿泉水拧开,递给蹲在垃圾桶前吐得一塌糊涂的松田阵平。
为什么是神野夏拧瓶盖,因为松田阵平甚至手抖得拧不开。
“带他看了点非子供向内容。”神野夏纳罕道,“我也不知道他反应会这么大。”
“你让我看之前没说是!没说是……”松田阵平接过水,漱口后吐掉,然后接着干呕,“好恶心……”
“很难想象吗?本来约束人的就不是道德底线,而是法律条例和经济实力。”神野夏拍拍他的背,“当富裕者碰见一个不需要遵守法律的地方……换句话说,人类本来就玩得挺疯的。”
“疯不疯先不讨论,所以昨天你们两个把我关在家里带孩子,自己出去给人连开三十座香槟塔还包场了是吗?”萩原研二拉着脸。
“内场不允许带手机,不然我多少给你录段视频看看,但你要想去的话下回我带你去?”
“不必,”萩原研二叹了口气,“小阵平怎么吐成这样,待会还能上班吗。”
神野夏耸了耸肩。
三十分钟后,办公室里。
佐藤美和子看着松田阵平写过来的报销单,深吸一口气:“你再说一遍,你们两个昨天去夜场花了多少钱?”
松田阵平沉默一下,坚持道:“两个亿。”
“你们就不能克制一点吗!这种额度的报销怎么可能批得下来!”佐藤美和子血压直冲天灵盖,“两个亿!东京都能买一套房了!”
佐藤美和子后退一步,袖子不慎带到桌面上的水杯,茶叶水顺着桌面下流,垂落到地面,嘀嗒。
嘀嗒
嘀嗒。
嘀嗒。
高木涉在茶水间里把倒掉的杯子扶起来,问盛怒的佐藤美和子:“怎么了?刚刚好像听见你在和松田君……吵架?”
“因为他在出勤的时候又乱跑。”佐藤美和子烦躁地揉揉太阳穴,“他总是发疯一样要去查那些捕风捉影的事,目暮警官也不管他,我只是个普通同事,干涉不了他的行为——但是有些上司已经对他很不满。”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高木涉苦笑,将被子里倒满温水,递给佐藤美和子,“松田君会有这样的反应,也能理解。”
“他这样能维持多久?他确实是个防爆处理的天才,然后呢?”佐藤美和子冷不丁地问,“就这样竭泽而渔吗?”
杯子扣上桌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听说,他们已经有将松田君调走的想法了,今年还不会,但是几年后呢?”
“这……”
佐藤美和子的手机铃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迅速收拾好情绪:“之前的家暴案有进展了,我出去一趟。”
高木涉顺手推开门:“路上小心。”
佐藤美和子夹着电话快步跑起来,直到警局门口。
那一瞬间她觉得似乎有谁在看她,然而电话那头叫得实在凄惨,所以她在环视一圈后骑上摩托车,戴好头盔,驶入东京的车流里。
如月秋山躲在角落里,抱着头。
他想不可以报警。
他已经从家乡逃出来了,他离开了那个落后愚昧的地方,这次只要拿到一笔钱,去做完手术,就可以有新的人生。
那个词听起来那么令人向往:新的人生。
于是他回到出租屋,用口红在墙壁上写下:今天去便利店打工。
于是后半夜,如月秋山准时出现在了酒吧内场。
今晚,那两个客人一定会来。
他并不想见到付钱以外的那个,事实上他在东京碰见过那个人很多次,每次两人都各自行色匆匆,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矛盾,但他们天生对立,如月秋山心里永远有一块腐烂的疮疖。
被改换命运时,没人可以大度。
松田阵平问神野夏:“今晚还要去吗?”
神野夏:“去啊,今晚不去那两个亿不就白花了吗。”
“我问过佐藤了,她说报销不了。”松田阵平面色严肃,“或许沉没成本直接放弃会更好一点。”
“倒也不是沉没成本。”神野夏思索了一下,“其实内场门票用的是最古老的花魁制度。
首先,客人进入游女屋并花费大量金钱购买各种茶点和礼物,以此显示财力。老鸨观察客人的层次,并与花魁安排初次见面的时间。这一段,就像我们昨天晚上一样,尽管指名却不能出/台,只有看的资格。
第二天,客人再次回到游女屋,按照之前的步骤重新选择花魁并进行交流,这一次还是一掷千金,并没有近身机会。
再然后,是花魁道中。”
“太麻烦了,我听不懂。”松田阵平诚实地说,“也就是说,两亿一晚,我们还要连续去好几晚对吗?”
“倒也不需要,今晚应该就是贵客中的贵客了。”神野夏嘲讽地勾起唇角,“之前和你说过,四年前吉川怜出事之后,有个人把内场的门票提到了两亿——确实阻断了来查案的警察,也隔绝了大部分客户,内场里面的东西再新奇再刺激,也不值这个价格。”
“所以,”松田阵平听明白了一点,“他们很久没有新客户了吗?那改回去不就行了?”
“他们不敢的。”神野夏的笑容保持着,淡淡的,“你当来帮他们的人是没脾气的菩萨吗?他们在没有第二次遇见那个人之前不敢更改她留下的任何一个字,只敢放宽自己原来的制度,不然第二天搬家的就是脑袋——她的决策,是具有权威性的。”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听起来真是强大得像恶鬼一样。”
神野夏闻言,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现在再强大的恶鬼也站在你这边了。”
如月秋山和大主顾的第二次见面,就发生在一个暴雨的普通夜晚,当然,主顾身边还是带着那个他不愿意见到的人。
说句玩笑话,他们两个看起来关系不错。
大主顾总是那副漫不经心又恶意满怀的样子,衣冠禽兽得让人恶心,唯独有一点——他今天,似乎什么事情,而和身边那个人吵了起来。
真是件好事,如月秋山将腰扭得像水蛇,然后慢慢地,扶着主顾的肩膀坐下来。
大主顾看起来很满意,他听经理说过大主顾似乎就喜欢他这样的——瘦小的、脆弱的、好掌控的,不意外,这里的人大多数什么都玩,不能反抗的最受欢迎,代表玩起来最尽兴。
大主顾身边的那个人面目怨恨得像淬毒的箭,如月秋山猜到他们俩一定不是什么干净的关系,说不定来这里寻欢作乐之前还睡过——男人和男人,也没什么好意外,还是那句话,来这里的人什么都玩,人造的性别或者不是人的,都行。
而主顾带着笑意的眼睛看他,里面有恶毒的钩子。
松田阵平一把把坐在神野夏身上的应侍生拔起来,怒火冲上天灵盖:“你们在干什么?”
神野夏下意识:“排练?”
松田阵平:“排练!有你们这么排练的吗!”
“什么排练需要他坐在你身上!”松田接着咆哮,“拿你来练习钢管舞吗!”
应侍生“嘤”一声伏倒,一双水汪汪地眼睛看着神野夏:“这位客人,好凶啊……”
“少装!有人性的男人发的出这种声音吗!”松田阵平暴跳如雷。
应侍生含羞带怯:“我也可以不是男人的……您想怎么玩都可以,客人……”
神野夏在上套和下手之间选择玩梗:“真的吗?那你明天八点替我上班。”
应侍生攀上她的膝盖:“客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呢?需要我跪在您的办公桌底下吗?”
神野夏想想自己那个一览无余的工位,遗憾道:“装不下你。”
松田阵平作为纯爱党插不进这种每一句都满含暗示的对话,简直要气得发晕,他又伸手把应侍生拨的远了一点:“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应侍生顺势伏在地上:“哎呀。”
松田阵平的卷毛都气直了。
神野夏耸耸肩膀,活动活动手指,白乳胶手套严丝合缝地贴在她手指上,她对应侍生说:“把自己眼睛蒙上,铐在沙发那里,不准动。”
“我要和我的朋友去……找一点乐子。”神野夏暧昧地冲他眨眼睛,甩了甩手里的手铐。
松田阵平觉得不对,那副手铐的形制好眼熟,下意识一摸腰。
摸完更不对了,他腰上的手铐什么时候到了神野夏的手上?
那玩意是警用的!不是情/趣制品!
门关上,走廊的音乐吵得心肺都要炸掉,松田阵平贴在她耳边:“你要找什么?”
神野夏整理袖口:“账本,我刚花两个亿,这笔钱他们得用内场的特殊账目记,这本特殊的电子账本只有一台不联网的电脑能打开,今晚肯定得开机。”
而一旦开机,当年留的后门不就用上了吗。
“特殊的账目?有什么用?”
“表面上这里是双盲,客人有代号,应侍生也有,但实际在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就像网店上发盲盒的店家,人家得睁着眼睛装东西,客户和应侍生的真实身份很重要,这是酒吧活下去的底牌。”
“他们还会使用传统记账方式吗?”
“会,怎么不会。”神野夏引着松田阵平在没有监控的走廊快步穿梭,“如果我是经理我也会用这个,没遇见事就当做证据用来威胁客户和应侍生,遇见事就连硬盘一起砸掉,很方便。”
“你找得到他们放电脑的地方吗?”松田阵平快走几步跟上她。
“你说巧不巧,找得到。”神野夏在某扇不起眼的门前站定,“但是安保措施有没有换就不好说了。”
她抬手,轻轻贴着门把,往上一顶。
松田阵平后来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她是怎么开的门,那是电子密码锁,而神野夏甚至没去试密码,她弯腰大概七秒左右,再抬头时,门已经能打开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只有一台老式电脑,房间角落里监控器闪着光,神野夏无视它,走了进去。
松田阵平拉拉神野夏,示意监控的方向。
神野夏摇摇头,小声说:“只要今晚没被发现有人来过,他们就不会查监控,他们查一次监控比给内场被玩死的应侍生收尸还麻烦。”
四年前这里的制度被洗过一次,防住了警察,当然也防住了酒吧管理人。
鼠标和键盘被固定在某个位置上,神野夏再次理了理乳胶手套,然后将电脑开机——有密码。
她垂头看向键盘,今晚这个键盘被人用过,只要用过就会残留油脂,她把强光手电打开,递给松田阵平:“帮我举一会。”
然后她低头,戴上特制眼镜,从侧面观察起来。
密码是六位字母加数字的结合体,很简单,这里的老板和经理都是入行十年二十年的人精,因此她趋向于这些是无序数字,没有实际含义,只能从键盘上走物理方面下手。
油脂痕迹最重的是F键,浅得几乎没有的是0键,剩下四个键各有区别,但是并不明显,这个时候就要分析键盘上油脂的方位和拖拽痕迹。
字母E上方有油脂痕迹,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由下往上输入的时候,结合F的方位,第二个字母是E,以此类推,这并不是多难的题。
松田阵平没有特制眼镜,紧张下也没看明白神野夏在做什么,在他看来,神野夏就是低头看了两眼键盘,然后输入密码。
很挑战他的大脑。
神野夏把眼睛和手电筒都收起来,进入系统,然而进入系统后还需要外接的指纹认证,这时四年前留在这里的后门就起了作用。
这个程序只能用一次,作用后立刻销毁,神野夏赌的就是这四年没有第二个花得起两亿一晚的冤大头,她看内场的房间都积灰了。
但是刺激的东西还是一点没少。
账本被打开,神野夏翻到四年前,果然在上面看见熟悉的名字。
她拍拍松田阵平的肩膀,示意他也来看,那上面赫然记载着西泽亮和洸下晃的名字。
他们俩原来是认识的吗?松田阵平震惊地趴在电脑前,差点碰到鼠标,被神野夏一把捞起。
从记录来看,他们当年点的是一名男性应侍生,看起来和吉川怜没有关系,但吉川怜当年也在内场,真的没有关系吗?
松田阵平记下那个男应侍生的名字,准备以后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