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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需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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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5 年玛利亚之墙沦陷后,罗赛之墙内的难民安置所里,潮湿的霉味像张密不透风的网,裹着稻草的腐气、孩子的哭声,还有远处城墙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巨人嘶吼,压得人连呼吸都发沉。

戴娜靠在断墙上,太阳穴像被烧红的铁钳反复碾过,每一次心跳都扯着神经突突作痛。幻觉又在眼前翻涌:满天没尽头的暴雨砸在脸上、巨人腥臭的涎水挂在齿间、布满砂砾的荒原硌得脚掌生疼、巨大发光树的枝桠漏下细碎的光;偶尔也会闪过带着温度的片段 —— 阳光下振翅的鸽子、指腹摩挲过的素戒棱角、还有一只肉肉的小手攥着自己的指尖。玛利亚墙破后的血腥现实,甚至会和这些幻影重叠,疯狂撕扯着她本就绷到极致的神经。

“再这么硬撑,你迟早要从城墙上栽下来。” 汉尼斯的军靴踩过碎石,声音里裹着老兵特有的粗粝同情。他刚从城防工事那边过来,制服上还沾着城墙的灰泥,昨夜加固炮位到凌晨,连把衣襟扯平整的力气都没了。“去看看军医吧,今天他那儿人少。你一个新兵,从玛利亚之墙活下来就不容易了,别硬扛。” 汉尼斯没说出口的是:这姑娘太出色了 —— 之前为了拖延巨人、掩护难民撤退时,她的立体机动装置用得比老兵还精湛,是队里舍不得放的好苗子。分队长早放了话,哪怕她撑到崩溃,也绝不会批她的辞职申请;但是现在看来,这个姑娘有自己的主意,她已经打算强撑到死了。

戴娜没反驳,她确实需要强效止疼药来压下头疼。跟着汉尼斯走向医疗帐篷时,帆布上的补丁被风掀得哗哗响,安置区的医疗设备大多老旧残破,不知道是忙得顾不上修,还是根本没人在意。军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据说和驻屯兵团南方司令皮克西斯是同期老兵,听诊器上还沾着草药汁,指尖残留着刚处理完巨人抓伤的血味。

“幻觉里具体看到了什么?” 军医把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推过来,水面飘着几片干枯的 “安神草”—— 这东西在城里不过是贵族老爷们连碰都嫌掉价的廉价茶叶,叫 “安慰草” 倒更贴切,喝着那股涩味,至少能让人清醒地意识到 “还活着”。“别瞒着,驻屯兵里见过巨人吃人的,十个有八个会做噩梦。但像你这样清醒着却被幻觉缠上的,也不少,跟我说说吧。”

“发疯的人,大多死在巨人嘴里了。” 戴娜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嗤笑,面上仍维持着礼貌,“活着的都不算疯 —— 在真疯之前,我还有足够时间杀更多巨人。” 毕竟上头的意思很明白:不死,就得接着干。“正好,我也想把它们全杀干净。”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层冰,没半分温度。

军医重重叹了口气:“汉尼斯说你头疼到见幻觉,我得告诉你,人的脑子很怪 —— 扛不住的事,它会编瞎话来护着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指尖上,“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休息,精神绷得太狠了。别想太多,过段安稳日子就好了。”

“安稳日子?” 戴娜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半分暖意。玛利亚之墙破了,几十万难民挤在罗赛之墙里,粮食仓库的钥匙由军方专人看管,每天发的黑面包里掺着沙子;昨天她还看见一个孩子因为抢半块面包,被驻屯兵推倒在泥里。驻屯兵要加固城墙到深夜,立体机动装置的瓦斯罐是 “配给制”,每人每天只有两罐,不够用就只能靠体力爬墙。这样的日子,怎么安稳?更别说 “戴娜” 这个身份,薄得像层一戳就破的纸,谁也不知道哪天会被揭穿。

她抿了口草药茶,苦涩的味道刺得舌尖发麻,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医生,不用说这些了。给我止疼药就好 —— 我知道你解决不了我脑子里的问题,只要不疼,我就能接着撑。”

军医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她淡金色眼眸里的倔强,最终还是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纸包,里面裹着几片褐色药片:“这是鸦胆子提取物,劲儿大,一天最多吃两片,吃多了伤胃。” 他声音软了些,“我不知道你丢了什么,但孩子,节哀顺变,日子总得过下去。”

戴娜接过纸包,塞进制服内侧的口袋 —— 那里贴着心口,能清晰摸到药片的硬边。“我一直都在好好过日子。” 她轻声说,心里却想着:先把脑子里的幻影压下去,尽快活成一个 “正常人” 就好。

走出帐篷时,正撞见难民排着长队领救济粮。队伍里的人大多面黄肌瘦,孩子们攥着磨得发亮的空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派发粮食的士兵,像饿极了的小兽。她忽然想起艾伦 —— 那个总攥着拳头说 “不想过家畜一样的人生” 的少年。玛利亚之墙沦陷那天,他丢了家;现在,他该和卡露拉、三笠挤在安置所最里面的帆布棚里,格里沙去了内地,至今杳无音讯。

戴娜直接把药片塞进嘴里,粗糙的药面在舌尖化开,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刺得神经发紧。她皱了皱眉,却忽然松了口气 —— 没关系,至少还活着。就算真的要死,也得把该做的事做完。可脑子里突然空了一瞬:自己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凭什么要把我们的面包分给这些外来的?”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棚子传来,裹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戴娜转头看去,一个穿得体面的男人正往怀里塞面包,西装袖口沾着面包屑,皮鞋却擦得锃亮 —— 显然是罗赛之墙的 “本地人”,没尝过流离失所的苦。他的唾沫星子溅在对面难民脸上,那是个抱着孩子的老太太,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她也不敢反驳。“巨人早晚要破罗赛之墙!不如现在就少几张嘴吃饭,省得最后大家一起饿死!”

戴娜的脚步顿住了。这种话她不是第一次听 —— 玛利亚之墙沦陷后,罗赛之墙的本地人总把难民当累赘,有时甚至会抢他们的粮食。她并不意外,人类的自私在绝境里总会被放大,越是没经受过苦难的人,越难有共情心。可 “外来人”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狠狠扎进她心口。她又何尝不是个 “外来者”?一个连真名都记不清、靠编造的身份活下去的人,连自己为什么被追杀都不知道。

“可这样下去,粮食真的不够……” 另一个男人附和着,手里攥着半块长了霉斑的面包,眼神里满是焦虑,却不敢抬头看那个西装男人 —— 对方是本地的小商人,认识驻屯兵的小队长,他们这些难民,根本惹不起。

戴娜在心里冷笑。这些人总觉得自己是 “内地人”,比难民高人一等,却忘了巨人不会挑人吃 —— 贵族老爷的血肉,在巨人眼里和普通人没区别。玛利亚墙破时,死在巨人嘴里的权贵,不比平民少;家在罗赛墙内、去玛利亚墙办事的 “内地人”,又有几个活着回来?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不过是群短视又恶毒的蠢货。

“你根本没见过!” 艾伦的声音突然炸响,像颗小石子砸进死寂的安置区。戴娜抬头,就见少年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的脸颊肿了一大块,嘴角还沾着血,显然刚被打了。两个驻屯兵正揪着他的衣领,其中一个的拳头还举在半空,指节上沾着艾伦的血。“你没亲眼见过巨人怎么吃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这种话!”

艾伦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有力。戴娜的心猛地一紧 —— 她知道少年为什么激动。玛利亚之墙沦陷那天,艾伦亲眼看着邻居家的阿姨被巨人吞掉,那个阿姨总在桃熟的季节,装满满一篮桃子送给他家。

戴娜快步走过去。她的气质本就扎眼 —— 哪怕穿着普通的驻屯兵制服,也难掩那份沉静的气场。三笠早就看到了她,不知为何,每次见到戴娜,她总会下意识地多留意几分。戴娜把纸包塞进裤兜,慢慢走到两个驻屯兵面前,抬手轻轻按住其中一个的胳膊 —— 指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叔,对个半大孩子下这么重的手,传出去,怕是会丢了驻屯兵团的脸面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那两个士兵的身体瞬间僵住。

“你他妈是哪来的臭女人?” 被按住胳膊的驻屯兵转头瞪她,愣了愣后,眼神里染上轻蔑 —— 个子不高,长得倒秀气,多半是今年的新兵。这种好看的新兵,早晚要靠攀附上司过日子,可现在,再好看也得教她懂规矩。他伸手就要推戴娜的肩膀:“少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打!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手软!”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戴娜的肩膀,手腕就被反扣住 —— 动作快得像道掠过碎石地的风,艾伦和三笠只觉眼前一花,就听 “咚” 的闷响。第一个驻屯兵已经被按在地上,后背撞得碎石子脆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另一个士兵见状,挥着拳头冲过来,却被戴娜伸脚一绊 —— 她的脚法很巧,正好勾住他的脚踝,让他结结实实地摔在同伴身上,两人叠成了 “罗汉”。戴娜抬起脚,轻轻踩在最上面那个士兵的喉咙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淡金色的眼眸里覆着一层薄冰。脚没用力,却让两个驻屯兵不敢动弹 —— 他们能清晰感受到靴底的纹路压在喉间,只要再用一分力,气管就能被踩碎。“会道歉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杀意,“跟艾伦道歉,跟那个被你们推搡的老太太道歉。需要我教你们怎么说‘对不起’吗?”

这股杀意,绝不是新手能有的。两个驻屯兵彻底慌了,连忙嗫嚅着对艾伦说了句 “对不起”,又转头给老太太鞠躬,爬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戴娜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艾伦肿起来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还疼吗?”

艾伦原本还强撑着,可听到戴娜的话,眼眶瞬间红了。他没说话,过了许久,突然一把抱住戴娜 —— 他最后一次见戴娜,还是玛利亚墙破那天,她和汉尼斯叔叔一起返回镇上的背影。“我还…… 我还以为…… 姑姑你死了!”

“没死呢。” 戴娜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姑姑还等着看艾伦和三笠结婚呢。”

这话一出口,艾伦和三笠的脸瞬间红透,连站在旁边的艾尔敏都羞得低下头。“姑姑,你又不正经!” 艾伦气鼓鼓地推开她,耳朵却红到了耳根。

安抚好三个孩子,戴娜笑着戳了戳他们的额头,转身去找卡露拉。卡露拉住的帆布棚在安置所最里面,棚顶的帆布破了个洞,风一吹就往里灌,把稻草刮得漫天飞。卡露拉正坐在铺着稻草的地上缝补艾伦的衣服,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沾着草屑,针脚比以前歪了许多 —— 巨人攻破城墙的恐惧,早把她的力气都抽干了。她总在担心:格里沙有没有消息?戴娜是不是还活着?孩子们能不能吃饱?

“戴娜……” 卡露拉看到她,手里的针线 “啪嗒” 掉在稻草上,指尖还在发颤。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 刚才外面的争吵声传进来时,她就担心艾伦出事,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戴娜在她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钱袋 —— 那是她这半个月的军饷,还有之前格里沙塞给她的一点积蓄。世道这么难,玛利亚之墙破了,贵族老爷们才想起要在罗赛之墙上装城防炮,生怕下一个被攻破的是自己的住处。她能做的太少,只能多给些钱让他们过得好一点。“拿着吧,我们是一家人。”

卡露拉捏着钱袋,手指微微发抖。她没立刻道谢,而是伸手握住戴娜的手 —— 戴娜的手很凉,指腹上有立体机动装置磨出来的厚茧。“戴娜,太好了…… 你还活着。” 她的声音哽咽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戴娜的心里一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卡露拉是第一个把她当家人的人。她点了点头,帮卡露拉捡起针线:“这里太冷了,我的宿舍有空床,你带孩子们搬过去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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