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临近埃尔文定下的第 57 次壁外调查，莉莉斯的烦躁就越浓得化不开。夜里，利威尔总能察觉到她的体温格外反常 —— 有时她明明望着人，浅金色的眼眸却空茫得蒙着层雾，目光像穿了眼前人，落向某个抓不住的遥远影子；更深夜半时，还会听见她唇边飘出几不可闻的呢喃：“妈妈……”
他说不清那位早已离世多年的岳母究竟以何种形式存在，却冥冥中觉出，她仍以某种细碎的方式嵌在莉莉斯的骨血里，会在某个无措的瞬间悄悄苏醒。
城楼上的钟声轰然撞碎晨雾，出发前的马场里，莉莉斯的坐骑 “夜鹭” 因久未出城而躁动不安，蹄子在地上反复刨着土。利威尔的黑马似是察觉了同伴的焦躁，抬蹄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夜鹭的小腿，那股躁动竟瞬间消了，乖乖蹭了蹭莉莉斯的膝盖，跟着她稳步走出马场。“附近巨人已撤离，距离城门开启还有 30 秒。” 莉莉斯的位置被安排在利威尔小队队尾，她虽猜不透埃尔文这一安排的深意，却清楚这位团长的每一步都藏着谋算。尽管已刻意将莱纳、贝尔霍尔德、尤弥尔拆去不同队伍，可城区空间逼仄，集合时三人的气息还是让她心头发紧 —— 此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此刻终于有了具象：像是有团火从骨血里往外窜，连呼吸都裹着灼热的焦躁，恨不能烧穿皮肤挣开这股束缚。
艾伦的目光被城门口的一群孩子勾住。那些孩子踮着脚扒着窗户的栏杆，像两个屋子里的小太阳，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光，小声议论着：“是调查兵团！”“他们斗篷上的标志叫自由之翼呀！““好厉害！”
“艾伦，他们多像过去的你。” 莉莉斯在心里轻声念着 —— 那孩子碧色眼眸里总燃着不灭的怒火，唯独在看见这样纯粹的期待时，才会透出几分少年人的软和。
“时机已到！人类即将再向前迈进一步，让你们的训练成果在此刻显现！” 老兵的声音里裹着揉不开的复杂 —— 有对年轻生命直面死亡的疼惜，有盼他们活下来的期许，更有对 “人类冲破高墙“ 这百年愿景的渴切。随着他一声 “城门开启”，牵动城门的铁索发出沉重的绞动声，雕刻着罗塞之墙纹样的城门被一寸寸向上拉起，铜钉划过地面带起尘土，在石砖上刻下深深的痕。
“前进 ——！” 埃尔文的高声呼喊刺破空气，战马齐齐人立，鬃毛在风里炸开。唯有此刻，才能看见这位始终沉静的团长眼底燃着熊熊火焰。群马奔腾的雷鸣声中，他的指令依旧清晰如刀：“第 57 次壁外调查，全军前进！”
伊莎贝尔从出发起就异常沉默。手下队员不解分队长为何对这次调查格外凝重，她只指尖摩挲着刀柄，漫不经心地解释：“这次队伍里新兵太多。”
队员们只当她是担心新兵死亡率高，唯有伊莎贝尔自己清楚 —— 这次会死的，绝不会是多数新兵。一想到队伍里藏着的 “耗子”，她就忍不住咬后槽牙，可军令如山，没摸清对方底细前只能按捺。若哪天团长下令 “可杀”，那家伙出城的第一秒，就会撞上她的刀刃。
法兰看着身边的贝尔霍尔德，总觉得这孩子透着股不自然的软。他依旧像对所有新兵那样温和，早早把人拉到身边：“小贝，跟紧我，别超过半个马身。第一次出壁外调查不用怕，我当年第一次出去时，腿软得差点挂不住马鞍呢。”—— 当然是骗他的。对付巨人，他们从不会怕；可对付藏在队伍里的 “同类”，才真叫人提心吊胆，谁知道这些家伙憋着什么毁人的幺蛾子。
“左前方，十米级巨人接近！” 行进途中的韩吉收了平日的跳脱，声音沉得让人安心。她盯着远处巨人的轮廓，指尖无意识蹭着刀柄：“那家伙肚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真想剖开看看…… 不过先交给掩护小队。”
话音未落，两道钢索骤然弹射而出，抓钩精准钉进残破老城的砖石缝隙。两名掩护队员像飞燕似的掠出，一人挥刀直斩巨人后颈，却没来得及深切入骨；另一人立刻放慢速度，故意把巨人的注意力引向自己，同时对同伴比出信号 —— 一人旋身削断巨人脚踝，一人借势高速冲刺，刀刃精准刺入巨人后颈薄弱处，干脆利落地完成补刀。
“啊！”萨沙被巨人逼近的阴影吓得惊叫出声，一只温暖却有力的大手突然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转向队伍前进的方向。
“别慌，交给掩护小队，我们继续前进！” 威尔曼的声音安稳得像块磐石，掌心的温度透过头盔渗进来，让她发颤的心稍稍定了些。
“前进！前进！” 队伍里的呼喊此起彼伏 —— 后援小队的性命拴着大部队的推进速度，而大部队的安全又靠后援小队舍命掩护，这是调查兵团近百年来用无数人命熬出来的最高效生存法则。
可掩护小队的支援只到旧城区边缘。过了这片残破的建筑，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 那是巨人的主场，莉莉斯曾在这片平原上差点点燃生命的尽头。此刻风卷着野草的气息扑过来，她本能地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可瞥见身边并肩的战友，又缓缓松开 —— 身后已无退路，只能向前。
“奥路欧前辈，他们…… 我的同期们能应付巨人吗？” 艾伦望着远处新兵们的身影，声音里藏着担忧，“我怕他们像马克一样，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哈？” 奥路欧被这小子的想法气笑，“你这一个月到底在混什么？给我听好了臭小鬼 —— 壁外调查的关键，从来不是‘战胜巨人’，而是‘尽量避免和巨人战斗’！”
莉莉斯在心里默默数着：1、2、3——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奥路欧就因为刻意模仿利威尔的冷硬语气，狠狠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憋着没出声。
“远距离侦查阵型，展开！” 埃尔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大手一挥，原本紧凑的队伍像柄展开的折扇似的铺陈开，士兵们以半圆形阵列散开，彼此隔着 “能看清前后左右队友” 的最大距离，把侦查与传令范围扩到最大。
艾伦所在的利威尔班被安排在阵型中后方，新兵们则被夹在 “外围索敌班” 与 “中央主力” 之间 —— 这是为了护着新人，避免战斗一开始就折损太多。更重要的是，埃尔文刻意把莱纳、贝尔霍尔德、尤弥尔分到三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彻底断了他们碰面的可能，更不让他们靠近艾伦 —— 这些身怀巨人之力的嫌疑人或许不认识莉莉斯，但全兵团没人不认识 “人类的希望” 艾伦。
马蹄踏过空旷的原野，扬起的尘土被风卷着落在斗篷上。马儿的喘息越来越急，空气中除了蹄声，只剩下死寂。阿尔敏突然听见头顶有翅膀扇动的声音，抬头看见两只乌鸦掠过不远处的树梢，黑羽在阳光下划开转瞬即逝的残影。“没事的，冷静。” 他低声给自己打气，可刚平复的心跳，就被一声尖锐的信号弹声砸破。
鲜红的信号弹直冲云霄 —— 那是边缘侦查小队发现巨人时的警示。看到信号的士兵立刻发射同款信号弹，一道接一道，像星火似的传到中央的埃尔文身边。埃尔文随即发射绿色信号弹，指明调整后的前进方向，尽可能让队伍避开巨人的路线。可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人类这边，若因地形遮挡导致侦查滞后，巨人就会趁机混进队伍，这时新兵们往往不如老兵从容。
萨沙遇到奇行种时，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 手指抖得连信号弹都握不住，更别说顺利发射。
“布劳斯，这边！” 威尔曼的声音及时传来，像根救命稻草，让萨沙找回了些许力气。
“可恶，侦查班怎么漏了这家伙？我们把它引开！” 班副布朗迅速发射红色信号弹，语气里带着急意。
“布劳斯，往我这边跑！” 尼斯也高声催促 —— 萨沙因为太害怕，骑马的路线已经偏了，再这么跑下去，迟早会落进巨人的嘴巴里。
身后的奇行种四肢并用地狂奔，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晃。萨沙不后悔加入调查兵团，可此刻恐惧像潮水般裹住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嗯！” 她用力捏紧缰绳，猛地调转马头 —— 就在她转向的瞬间，巨人的嘴巴在她刚才的位置狠狠咬合，牙齿碰撞的脆响让人头皮发麻。
巨人正要继续追击，两道身影突然从它眼前疾驰而过。它的注意力瞬间被勾走，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尼斯和布朗，腥臭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砸在草地上留下深色的印。尼斯瞥见不远处的大树，立刻对布朗喊道：“我来引开它，你先撤！”
“是！” 布朗没有犹豫 —— 班长的战场经验远胜自己，服从命令就是最好的选择。他立刻偏离直线，迅速消失在巨人的视线里。
尼斯催动战马到极限，马蹄踏过草地留下残影。身后巨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看准时机猛地转向，战马贴着树干掠过去 —— 巨人收势不及，狠狠撞在树干上，粗壮的树干剧烈摇晃，巨人像散了架的木偶似的瘫在地上，再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