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刻钟后,纪霜非抱着脸盆回来。
眼尖如他,几乎是立刻发现自己床榻上少了一张被褥两个枕头,显得空荡荡的。
云岚正躺在自己床上,缩在被窝里背对着他。
纪霜非的心彻底沉到谷底。
他听到灵府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刺耳到头疼的声音。
它说:师兄讨厌你了,师兄不要你了,你的存在永远会招致所有人的不满,你的出现就是一个错误,这个世上没有人会一直无条件真心待你的。
纪霜非的鞋底好似灌了铅,走回床榻的每一步,都足有千斤重。
他一步一回头,云岚始终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他们屋里的油灯一直是放在云岚床边的小几上的,熄灯都是云岚来做。
而今夜,迟迟不见云岚动弹。
无法,纪霜非只得自己起身去熄灯。
下床走到油灯旁的过程中,他都尽量发出动静,企图引起云岚一丝丝注意,能投来一个无足轻重的眼神便好。
可是没有。
“师兄,我熄灯了。”
云岚保持着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睡熟了。
纪霜非把灯熄掉。
空气中传来他往回走的脚步声,这次放得很轻,也许是担心吵醒云岚,也许是不再对云岚回头抱有希望。
一个时辰过去,云岚同一个姿势躺久了,腰不太舒服,想往后转个身,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动作。
他没回头,随意伸手往后一探,摸到了一只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
云岚大惊失色,整个人被吓得往床榻内侧一滚,惊恐地回头。
一个瘦长的人影,坐在他床榻边,隐在黑暗之中。
明月羞怯,云岚难以看清眼前到底是人是鬼。
云岚揉揉眼睛,努力分辨面前模糊的人影。
看这身形,有点像……纪霜非?
“纪霜非?”
听到云岚微弱的询问,隐在黑暗中的人的脑袋才缓慢地转动。
在此前,纪霜非跟一座雕像似的。
若是雪天,想必能看到落雪在他身上停留,积起厚厚的一层。
云岚的脑海里莫名出现了这个画面。
“woc你是不是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觉坐在我床头想干嘛你知不知道差点给我魂都吓飞了我要是被吓出心脏病你付得起责任吗?!”
云岚气得即兴来了段中文rap.Explicit版,一口气说完一个字不带卡壳。
末了,他用力喘了一大口气。
面前人仍旧不为所动。
云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十分确定对方一定在看着自己。
“你该不会是想报复我吧?趁我睡觉拿枕头把我捂死?我去你好狠毒的心,幸亏我及时发现了,不然是不是已经死在你手里了?”
云岚不知道的是,从熄灯之后,纪霜非就一直坐在他床边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这的?神不知鬼不觉的,连点呼吸声都没有,差点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大半夜不睡觉你想干什么啊?”
“白天的事情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对我冷暴力了是吧?”
“说话呀?!”
人影微微一动,随着一声微弱的呼吸,传来轻飘飘的几个字。
“师兄,我冷。”
“……”
长久的沉默。
仿佛空气都凝滞。
一丝微妙又复杂的心疼涌上云岚心尖。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可怜?
“我真服了。”
最终还是云岚败下阵,深深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一角,轻手拍拍床。
纪霜非的目光跟随云岚的动作下移。
他早已适应了黑暗,清楚地看到云岚白皙好看的手,拍了拍床。
是什么意思?
他害怕不是他想的那样。
云岚皱眉,“啧!难不成还要我邀请你吗?”
云岚伸手一拽,把纪霜非半个身子拽到在床榻上,然后粗鲁地把被子一角盖在他上半身,连下巴嘴巴也不放过。
纪霜非默默地把双脚也挪到床上。
云岚往里侧挪了些,让出一半枕头给纪霜非。
纪霜非十分珍惜地摸了摸枕头,才小心地把脑袋靠上去。
“冷不会说吗?磨磨唧唧的。”
纪霜非好委屈,“我说了……”
就刚才。
云岚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重新背对着纪霜非,装作冷酷的模样。
“别以为装可怜我就会原谅你。”
纪霜非脊背一僵,有什么不好的念头正不可遏止地冒出来。
为什么?
这个人永远要背对着他呢?
他害怕,他不喜欢,他讨厌看见云岚的背影。
阳光不会照到云岚的后背,永远只在正前方。
他不要站在他身后。
他要站在他身边。
纪霜非张开双臂,将云岚整个人拥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