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的钟声余韵,如同冰冷的铅块,沉沉压在每个宫人的心头。方才朝堂上那“二十万铁骑”、“关隘已失”、“王老将军殉国”的字眼,像淬了毒的冰棱,反复刺穿着试图维持的镇定。
我领了父皇的旨意,不敢有丝毫耽搁,疾步走向兵部衙署所在的方向。宫道依旧,红墙黄瓦,汉白玉栏,在春末的阳光下本该显得恢弘静谧,此刻却处处透着一股死寂的惶然。往来匆匆的内侍宫女,见到我纷纷避让行礼,眼神却飘忽不定,写满了惊惧与探寻。
兵部衙门里早已乱作一团。几位留守云渊的老将军和兵部官员围在巨大的沙盘和北疆舆图前,争论得面红耳赤,声音嘶哑。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墨臭和一种焦灼的铁锈气息。
“殿下!”见我到来,众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围拢上来。一位鬓发皆白、甲胄在身的老将军——负责云渊城防的赵老将军,指着舆图,语速极快:“北狄先锋骑兵速度惊人,据最新探报,距云渊已不足三百里!沿途州县……恐难有效阻滞!”
我的心猛地一沉。三百里,对于精锐骑兵而言,不过是几日奔袭的距离。
“城内现有守军多少?粮草几何?军械可足?”我强迫自己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目光紧锁舆图,声音竭力保持平稳。
一位兵部侍郎立刻禀报:“城内常备守军加上轮休边军、宫廷禁卫,满打满算,不足五万!粮草因去岁丰收,仓廪尚足,支撑数月应无问题。然军械……尤其是箭矢、滚木礌石,消耗必将巨大,需立刻加紧赶制!”
五万对二十万,还是据城而守。我的心又是一紧。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这是一场绝望的守卫。
“立刻发布告示,全城戒严!征调所有青壮民夫,协助加固城防,运送物资!工匠日夜不休,赶制箭矢守城器械!打开武库,分发兵器于可靠民壮,编入后备营伍!”我依据以往所学,一条条下令,思路异常清晰,仿佛只有将这些具体的事务塞满脑子,才能暂时忽略那噬骨的恐惧。
“殿下,是否……是否应疏散部分百姓?尤其是老弱妇孺?”一位文官迟疑地提出。
赵老将军立刻否决:“不可!此刻疏散,必造成恐慌践踏,且城外未必比城内安全!北狄骑兵来去如风,离城的百姓就是待宰羔羊!唯有据城死守,方有一线生机!”
我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北狄铁蹄踏过田野村庄,手无寸铁的百姓奔逃哭嚎的景象。赵老将军说得对,此刻,这座巨大的云渊城,反而成了最坚固,也可能是最后的堡垒。
“依赵将军所言,全力守城!”我睁开眼,目光坚定,“告诉云渊城的每一个人,父皇与百官都在,皇室与百姓共存亡!”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兵部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我坐镇其中,听取各方回报,协调处置,不时提出疑问或补充指令。瑞凤眼中不再是春日暖阳下的柔和,而是凝重的专注和与年龄不符的沉毅。
时间在极度焦灼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明亮渐至黄昏,又沉入漆黑的夜。城外的消息不断传来,一个比一个糟糕。
“……潞州失守,守将战死……”
“……北狄主力已过漳河……”
“……沿途……沿途村落尽焚,烟尘蔽日……”
每一次急报传来,都让衙署内的空气凝固一分。那代表着北狄的铁蹄又近了一步,代表着死亡的血色又浓郁了一分。
深夜,短暂的寂静中,我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佩戴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更大的是一种心理上的重压,几乎要将人压垮。
父皇……他此刻在做什么?母后呢?她独自在深宫之中,听着这些可怕的消息,该是何等煎熬?还有明暇……她是否安好?是否害怕?
想到明暇,心脏便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过,泛起尖锐的疼。我们的婚期,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在冰冷的战争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殿下,”一名内侍悄步进来,声音低哑,“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我心中一凛,立刻起身,对赵老将军等人交代几句,便随着内侍快步走向父皇的寝宫。
寝宫内的气氛比兵部更加压抑。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重。父皇并未卧床,而是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灰败,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仿佛燃烧着最后的精神。
母后沈玥竟也在,她坐在父皇下首,一身素净宫装,面容憔悴,眼圈泛红,显然是哭过,但此刻却坐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保持着皇后最后的仪态与尊严。看到我进来,她嘴唇微微动了动,眼中瞬间涌上水光,却又强行忍住,只对我微微颔首。
“父皇,母后。”我快步上前行礼,声音因熬夜而沙哑。
“安儿,”父皇开口,声音同样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情况,你都清楚了。”
“是。”我垂首。
“云渊城,守不住太久。”父皇的一句话,像冰水浇头,让我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他。
“陛下!”母后失声惊呼,似乎也没想到父皇会说得如此直接。
父皇抬手止住她,目光依旧锁着我:“五万守军,二十万虎狼之师,纵有坚城,亦难久持。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我的心直直坠入冰窟,虽然早有预料,但从父皇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依旧带来了毁灭性的冲击。
“但大夏,不能亡。”父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顾氏血脉,必须延续!复国的火种,必须保留!”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母后慌忙上前为他抚背,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咳声稍歇,父皇推开母后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安儿,你必须走。”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父皇?您让儿臣……临阵脱逃?”巨大的耻辱感瞬间淹没了恐惧。
“不是脱逃!”父皇厉声打断我,因激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是存续!是希望!你若留在城中,城破之日,我顾氏血脉断绝,大夏就真的亡了!你活着,走出去,才有将来,才有光复河山、报仇雪恨的一日!这是你的责任,比死在这城里更重的责任!懂吗?!”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字字砸在我心上。我看着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看着母后无声流淌的泪水,所有的反驳和屈辱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酸涩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