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出口隐藏在皇城西北角一处废弃的杂院枯井之下。当死士挪开沉重的井盖,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血腥气的冷风猛地灌入,呛得人几乎窒息。远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撞击声、惨叫声如同沸腾的潮水,汹涌地拍打着夜的堤岸,清晰得令人胆寒。
城,已经破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残存的侥幸。比预想中更快,更残酷。
“殿下,快!”为首的死士低喝一声,率先跃出井口,警惕地四下张望。
我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将怀中那半枚香囊按得更紧,借着死士的托举,爬出了枯井。其余三名死士紧随其后,迅速将井盖复原,动作麻利得近乎无声。
我们身处一条狭窄肮脏的巷弄,空气中弥漫着浓烟和火烧焦木头的气味。远处天际被火光映成一种不祥的猩红色,喊杀声主要从东南方向传来,那里是皇宫和主城门的方向。
“走这边!”死士头领低声道,引着我们向与喊杀声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西北面的平民区潜行。他们的计划是趁乱穿过混乱的街巷,寻找机会从西北侧的偏门或利用钩索翻越城墙。西北面并非北狄主攻方向,或许守备稍疏。
然而,我们很快发现,这想法太过天真。
整座云渊城都已陷入了疯狂的炼狱。
刚走出巷弄,踏入稍宽一些的街道,眼前的景象便让我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守城士兵的,但更多是普通百姓的。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汇聚成涓涓细流,流入路边的排水沟渠。房屋许多都被点燃,火舌舔舐着夜空,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哭喊声、哀求声、狂笑声、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撕裂着人的耳膜与神经。
一队北狄骑兵呼啸着从街口冲过,马刀挥砍,将几个试图躲藏的老人和孩子砍翻在地,狂笑着扬长而去。
我们立刻缩回阴影里,死士的手紧紧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既是保护,也是压制,防止我因冲动而暴露。
“殿下,冷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铁一样的硬度,“现在出去,只是送死!辜负陛下和娘娘!”
我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吼和冲出去的欲望。瑞凤眼里倒映着冲天的火光和血光,灼烧般疼痛。这就是破城后的景象吗?这就是北狄的“共荣”?
我们如同暗夜里的老鼠,在断壁残垣和燃烧的房屋阴影中艰难穿行。死士们经验丰富,总能提前避开大队的北狄士兵,偶尔遭遇零散的散兵游勇,也被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无声解决掉,尸体拖入角落。
越靠近城中心,抵抗的声音似乎越发集中和激烈。尤其是皇宫方向,那震天的喊杀声和金铁交鸣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狂暴。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父皇……他还在宫里!他说过,皇帝死社稷!他一定还在战斗!
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想回去,我想看看,我想……和他在一起!哪怕一起战死!
我的脚步迟疑了,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转向皇宫的方向。
“殿下!”死士头领猛地拉住我的胳膊,眼神锐利如鹰,“不可!陛下旨意,您必须活着出去!”
“可是父皇他……”我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陛下是皇帝!”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他有他的战场和归宿!您的战场不在这里!走!”
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我继续向西北方向移动。另外三名死士呈扇形护卫在我们周围,眼神警惕如猎豹,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们肌肉紧绷。
就在我们穿过一条相对宽阔、原本是集市的大街时,一阵异常激烈的、如同困兽般绝望的怒吼声从皇宫方向炸响,甚至短暂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那声音……那声音是父皇的!
我猛地停下脚步,浑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我挣脱开死士的手,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踉跄着扑到街口一堆倒塌的货摊后,向着皇宫方向望去。
距离很远,隔着重重屋宇和浓烟,其实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形。只能看到皇宫正门方向火光冲天,人影幢幢,厮杀得最为惨烈。
但就在那一片混乱的最高处,在那巍峨的、已然破损的宫门楼阙之上,一个身影如同燃烧的旗帜般挺立着!
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身影模糊,我也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我的父皇,顾昀!
他未曾穿戴沉重的龙袍冠冕,只着一身明黄色的战袍,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在火光和风中狂乱地飞舞。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身边似乎只剩下寥寥数十名最忠心的禁军侍卫,围成一个最后的、不断缩小的圆圈,抵挡着如同潮水般涌上的北狄士兵。
父皇的身影在不断挥砍,他的怒吼声即使隔了这么远,依旧能隐约传来,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不甘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