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还有一个大夏人活着,就跟北狄狗没完!”
这些绝望的嘶吼,这些用生命发出的诅咒,这些宁死不屈的身影,如同一个个沉重的音符,敲打在我几乎麻木的心上。
父皇的怒吼,母后的决绝,明暇的坠落,舅舅和史官们的血……还有眼前这些无数无名百姓的悲壮赴死……它们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沉重得让我无法承受、却又无法摆脱的洪流。
我不是一个人。我的身上,背负着整个云渊城的血债,背负着整个大夏的亡国之痛,背负着无数宁死不屈的亡魂的期望。
逃跑,不再仅仅是求生,更成了一种沉重的、无法推卸的责任。
我们不知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燃烧的街道,躲过了多少次致命的围堵。身边的最后一名死士,为了引开追兵,嘶吼着冲向了另一条岔路,很快,那边传来了激烈的搏杀声和戛然而止的惨叫。
现在,只剩下顾七和我。
我们都已精疲力尽,衣衫褴褛,满面烟灰,身上布满了擦伤和灼痕。我的喉咙被浓烟呛得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顾七的状况更糟,他为了护我,背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浸透了他的黑衣,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搀扶着我,一步步向前挪动。
终于,我们踉跄着冲出了一片燃烧的坊市,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云渊城的西北城墙!一段看起来确实比其他地方低矮些、砖石也显得新旧不一的城墙段就在前方不远处!
希望,如同黑暗中微弱的光,骤然亮起。
然而,就在距离城墙不足百步的一片相对空旷的废墟上,我们被发现了。
一队正在附近纵火的狄兵骑兵看到了我们,发出了兴奋的嚎叫,打马冲了过来!
“殿下!跑!向城墙跑!”顾七猛地将我向前一推,自己却毅然转身,抽出了腰间最后一柄短刃,面对着汹涌而来的骑兵,眼中是决绝的死志!他要用自己的命,为我争取最后几十步的时间!
我看着他那染血的、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那汹涌而来的狄兵铁骑,心脏骤然缩紧。又要有人为我而死吗?又一个……
不!
不知从哪里涌来的一股力气,或许是极致的绝望催生出的疯狂,我猛地停下脚步,没有独自逃向城墙,而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燃烧着的、焦黑的木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转身冲回了顾七身边!
“殿下!”顾七惊怒交加。
我却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凭着一股本能,挥舞着那根燃烧的木梁,毫无章法地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马腿!
那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狄兵甩落在地。其他骑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弄得阵型一乱。
顾七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如同扑食的猎豹,猛地窜出,短刃精准地划开落马狄兵的喉咙,同时夺过了对方手中的弯刀!
“走!”他再次对我吼道,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同的意味。他不再试图让我先走,而是与我背靠背,面对着重新组织冲锋的狄兵。
我们就像狂涛骇浪中最后两块紧紧相依的礁石,渺小,却带着一种绝望的顽强。
狄兵们被激怒了,嚎叫着再次冲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旁边的废墟中,猛地砸出无数砖石瓦块!甚至还有几支燃烧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向狄兵!
“杀北狄狗!”
“保护殿下!”(他们竟认出了我!?)
“跟他们拼了!”
十几个衣衫褴褛、满面烟灰的百姓,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般,拿着各种能找到的“武器”,疯狂地冲向了狄兵!他们显然早已躲藏在此,目睹了一切,此刻竟不顾生死地冲了出来!
狄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阵脚再次大乱。
“走!殿下!快走啊!”一个老汉对着我和顾七声嘶力竭地大喊,随即就被一名狄兵的长矛刺穿了胸膛。
“走——!”顾七眼中含泪,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利用这用百姓性命换来的宝贵空隙,拖着我,用尽最后力气,发足狂奔,冲向那段低矮的城墙!
身后,是百姓与狄兵混战、厮杀的惨烈声音,是绝望的怒吼和濒死的惨叫。
我不敢回头,不能回头。只能拼命地跑,任由泪水混合着烟灰和血污,在脸上肆意横流。
终于,我们冲到了城墙根下。顾七毫不迟疑,从腰间解下早已备好的钩索,奋力向上抛去!铁钩卡住了垛口。
“上!”他托着我,将我推向绳索。
我抓住冰冷的绳索,手脚并用,拼命向上攀爬。城墙并不算极高,但对于精疲力尽的我来说,却如同天堑。手掌被粗糙的绳索磨破,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疼痛。
下方,顾七手持弯刀,死死守着钩索下方,任何试图靠近的狄兵都被他拼死挡开。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如此高大,又如此孤独。
我终于爬上了垛口。狂风夹杂着火星和灰烬扑面而来,几乎将我吹落。我趴在垛口,向下伸出手,嘶声大喊:“顾七!上来!”
顾七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欣慰,有决绝,也有无尽的嘱托。他猛地挥刀砍翻一个冲来的狄兵,却也被另一支冷箭射中了腿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更多狄兵围了上来。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殿下!活下去!光复大夏——!”
喊罢,他猛地挥刀,斩断了连接着我与他的那根钩索!
“不——!”我趴在垛口,发出绝望的嘶吼。
失去钩索的牵引,我重心不稳,猛地向后一仰,从城墙外侧,直直坠落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是漆黑一片的护城河与荒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我最后看到的,是城墙之上,顾七挥舞着弯刀,被无数狄兵身影吞没的画面,以及……云渊城内,那映红了整个夜空的、无尽的火海。
这座生我养我的都城,这座承载了我所有爱与痛的城,正在我眼前,燃烧、崩塌、死去。
而我,是它最后的太子,背负着它所有的血与火,坠落向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