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尽的坠落。
冰冷的风如同刀片,刮过我的脸颊,撕扯着我破烂的衣衫。失重的感觉让五脏六腑都绞拧在一起,带来一种濒死的恶心与眩晕。下方是无边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口,准备将我连同所有的痛苦与绝望一同吞噬。
就这样结束了吗?
父皇、母后、明暇、舅舅、顾七……还有云渊城内那无数浴血的身影、悲嚎的百姓……他们都死了,我又何必独活?
死,或许是一种解脱。不必再背负这山岳般的血海深仇,不必再承受这噬心刻骨的永失我爱。
黑暗中,我几乎要放弃挣扎,任由自己沉入这永恒的虚无。
然而——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刹那,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般,猛地撞入我的脑海!
父皇身被数创,挺立宫门,发出的那声震彻天地的怒吼:“宁战死,不为奴!”
母后身着朝服,仪态万方,饮下毒酒前那悲悯而决绝的眼神,和她无声翕动的嘴唇:“安……”
明暇倒悬城墙,遍体鳞伤,却用尽最后气力喊出的:“顾知安,活下去!光复大夏!”
舅舅沈崇文血溅史馆,颈血染红绢帛,那平静却字字千钧的:“史笔不可曲于权!”
顾七斩断钩索,深陷重围,回头那最后一声嘶吼:“殿下!活下去!”
还有那些无名的士兵、百姓、学子、妇孺……他们在火海中挣扎,在刀锋下怒吼,用血肉之躯发出最后的诅咒与期望:“杀了这一代,还有下一代!”“血仇必报!”“大夏不亡!”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这些眼神,如同无数燃烧的烙印,狠狠地、一遍遍地烫在我的灵魂深处!它们不是让我解脱,而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嘶吼着将我唤醒!
我不能死!
我的命,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是父皇母后用他们的死换来的!是明暇用她的坠落托付的!是舅舅和史官们用他们的血染就的!是顾七和无数无名义士用他们的血肉之躯铺就的!是云渊城无数冤魂最后的期望所系!
死,太容易了。活着,背负着这一切活下去,才是最难、最痛苦,却也必须去做的责任!
求死的念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求生欲望!几乎是在本能地,我在空中猛地扭转身躯,双臂胡乱地挥舞,试图抓住什么!
噗通!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我吞没!巨大的冲击力砸得我头晕眼花,胸腔如同被重锤击中,呛入了大口浑浊腥臭的河水。
是护城河!
云渊城的护城河引的是活水,河道宽阔,水深足以缓冲我从城墙坠落的冲击。求生的本能让我屏住呼吸,拼命挣扎着向上浮去。
脑袋猛地冒出水面,我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河水,贪婪地呼吸着冰冷但充满自由空气。头顶上方,是高达数丈、巍峨却正在燃烧的云渊城墙,火光将这一小片河面也映得通红。城墙之上,喊杀声、惨叫声依旧隐约可闻,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顾七……他最后的身影……
我的心狠狠一痛,不敢再想。奋力划动几乎冻僵的四肢,向着对岸游去。河水冰冷彻骨,消耗着我本已所剩无几的体力。身上的伤口被河水浸泡,传来阵阵刺痛。
终于,我的手抓到了岸边湿滑的淤泥和水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挣扎着爬上了岸,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暂时安全了。
我躺在河岸边,仰望着被火光染成猩红色的、看不到星辰的夜空。云渊城还在燃烧,冲天的火光将周围的原野都照亮了,也照亮了我满身的狼狈与伤痕。冰冷的夜风吹过湿透的身体,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疲惫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每一个骨头缝都在叫嚣着疼痛,每一寸肌肉都沉重得无法动弹。我几乎想就这样闭上眼睛,永远睡去。
但我知道,我不能。
挣扎着坐起身,我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城外,但并非绝对安全。北狄的游骑兵很可能在附近巡逻,搜捕可能逃出城的漏网之鱼。我必须立刻离开河岸,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
目光所及,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和远处黑黢黢的、起伏的丘陵。更远处,是未知的、黑暗的荒野。
家,已经回不去了。国,已经亡了。前路茫茫,无处可去。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孤寂感如同冰水般淹没了我。十六年来,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助、这般渺小。我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庇护、所有亲人的亡国之子,像一粒尘埃,飘荡在这无尽的黑暗里。
我颤抖着,下意识地摸索向胸口。那半枚明暇留下的、未绣完的“安”字香囊还在!虽然被河水浸透,冰冷地贴在我的皮肤上,但它还在!仿佛是她最后留下的、一丝微弱的温暖和念想。
还有……我摸到另一件硬物。是父皇最后塞给我的那枚龙纹玉佩。触手温润,即使在冰冷的水中浸泡过,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这是太祖皇帝的遗物,是顾氏皇权的象征,如今,也是我身份唯一的证明,和……最沉重的负担。
我将这两样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反而让我更加清醒。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拖着疲惫不堪、浑身湿透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河岸,向着远处那片黑暗的丘陵地带走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下的碎石和枯枝不断绊着我。夜风吹过旷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完全远离了护城河,直到云渊城那冲天的火光在身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红晕。我找到一处背风的、干涸的土沟,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下去,蜷缩在冰冷的泥土和枯草之中。
寒冷、饥饿、疼痛、以及那无边无际的悲痛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几乎要将我彻底吞噬。我蜷缩着,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黑暗中,所有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父皇倒下的身影……
母后饮鸩的决绝……
明暇坠落的鹅黄……
舅舅颈间喷涌的鲜血……
顾七被吞没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