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云渊城内冲天的烈焰和无数凄厉的惨嚎……
它们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钳,撕扯着我的神经,碾压着我的心脏。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荒郊野岭,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泪水混合着河水、血水和泥土,糊满了脸颊。
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痉挛,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为逝去的至亲,为沦陷的国都,为枉死的百姓,也为自己这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望的未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嘶哑,只剩下身体时不时的、无意识的抽搐。
极致的疲惫终于战胜了极致的痛苦,我昏昏沉沉地睡去,却又不断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血与火,全是失去和死亡。
在一次剧烈的惊厥中醒来时,天色已然微明。东方地平线上透出一丝灰白的光,但天地依旧笼罩在一片阴冷沉重的铅灰色之中。寒风凛冽,吹得枯草瑟瑟作响。
我挣扎着坐起身,浑身如同散架般疼痛,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腹中饥渴难耐,喉咙干得冒烟。
举目四望,荒野茫茫,看不到人烟,只有枯黄的草甸和远处光秃秃的山峦。云渊城的方向,依旧有浓烟升起,如同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疤,烙在大地之上。
一夜之间,天人永隔。一夜之间,我从云端坠入泥泞。
我呆呆地坐在土沟里,望着那片废墟的方向,目光空洞。未来该怎么办?我能去哪里?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读过几本圣贤书,学过一些帝王术,在这乱世荒野之中,如何生存?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
但是……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曦终于挣扎着穿透云层,照亮我身边枯草上的寒霜时,我也看清了自己摊开的手掌。
左手掌心,是那枚冰冷的、未绣完的“安”字香囊。粗糙的针脚,未完的誓言,凝结着她最后的气息和嘱托。
右手掌心,是那枚触手温润的龙纹玉佩。古老的纹路,皇权的重量,承载着父皇最后的期望和牺牲。
这两样东西,一冷一暖,一如她,一如他。如今,都沉重地压在我的手上,我的心里。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冰冷的土沟中爬起身。双腿依旧颤抖,身体虚弱不堪,但我强迫自己站直。
面向云渊城的方向,那片依旧被浓烟和死亡笼罩的故土。
然后,我缓缓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冻土硌着膝盖,带来清晰的痛感,却让我更加清醒。
我举起双手,将那香囊和玉佩紧紧贴合在一起,举过头顶,仿佛在进行一场最古老、最沉重的祭祀。
低下头,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身体因为虚弱和激动而剧烈颤抖,但我的声音,却异常嘶哑、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在这荒芜的、寂静的黎明中响起,一字一句,如同用血刻入大地:
“父皇,母后,在天之灵……明暇……舅舅……顾七……云渊城无数殉国的英灵……枉死的百姓……”
我哽咽着,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仿佛要将那无尽的悲痛和仇恨都吸入肺腑,化为力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肖子孙顾知安,在此立誓!”
“此生此身,皆为复国而存!皆为雪耻而生!”
“必倾尽心血,耗尽神魂,踏遍荆棘,历尽劫波,亦九死而不悔!”
“必驱除北狄,光复故土,再造大夏!”
“必以耶律桀及所有侵我河山、戮我子民之敌酋之血,祭奠所有亡魂!”
“若违此誓,天地共弃,人神共诛!”
誓言已毕,我却并未抬头,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不住的呜咽再次冲破喉咙。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用尽全身力气,我抬起头,望向那轮在浓烟中挣扎着升起的、苍白无力的朝阳,用嘶哑到极致的嗓音,发出了最后的呐喊,那是对亡魂的承诺,也是对自我的诅咒:
“此志——”
“天地共鉴——!!!”
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渐渐消散在寒风里。
我瘫跪在地,久久无法起身。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混合了巨大的痛苦、刻骨的仇恨,以及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责任与决心。
从这一刻起,那个在云渊春深中憧憬着婚期的少年皇子顾知安,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欢乐、只有复仇与复国执念的亡魂,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无数期望的——孤雏。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枚香囊和龙纹玉佩贴身收好,它们是我如今唯一的念想和不能放弃的理由。
挣扎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代表着无尽伤痛与失去的故土方向,我毅然转身,拖着虚弱不堪、却仿佛被某种钢铁般意志支撑着的身体,一步一步,蹒跚地、却又坚定不移地,走向了未知的、黑暗的荒野深处。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我知道,我必须走下去。
活下去。
光复大夏。
这六个字,从此,是我生存在这世上的唯一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