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酸楚涌上鼻尖,但我强行压了下去。
至于姓……我看向老妇人,轻声问道:“婆婆,您贵姓?”
老妇人愣了一下,答道:“老婆子娘家姓李,夫家姓王,村里人都叫我王李氏。”
李。一个极其常见、绝不会引人怀疑的姓氏。
“那从今日起,我便姓李。”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坚定,“名字,就叫拾恩。李拾恩。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我是您娘家遭了灾的远房侄子,特来投奔姑母的。您看可好?”
“李拾恩……拾恩……”老妇人喃喃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察觉到了这名字里可能蕴含的别样意味,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唉,好,好……拾恩……这名字好,听着就知恩图报……以后,你就叫我姑母吧。”
“姑母。”我从善如流,低声唤了一句。这两个字出口,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真的与这片土地、与这苦难的百姓,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却真实的联系。
从此,世间再无顾知安,亦无顾安。
只有逃难少年,李拾恩。
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但背负的血海深仇和复国重任,是真的。蛰伏于此,体察的民间疾苦,也是真的。
老妇人——现在是我的“姑母”了——又絮叨了几句,便吹熄了油灯,摸索着上炕歇息了。黑暗中,传来她沉重的、带着忧思的呼吸声。
我依旧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在彻底的黑暗里,睁着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在粗糙的炕席上,无声地划写着那个新的名字——李拾恩。也划写着那个无法宣之于口的姓氏——沈。
拾恩,拾恩。
拾起这微末的恩情,拾起这破碎的山河,拾起这永不磨灭的恨与期望。
窗外,风声更紧了,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哭泣徘徊。
我缓缓躺下,拉过那床硬邦邦、散发着霉味的旧被褥,盖在身上。寒冷依旧刺骨,腹中的饥饿感并未消失,身体的疼痛也在持续叫嚣。
但我的内心,却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醒,都要冷静。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才真正开始了这条漫长、黑暗、遍布荆棘的蛰伏之路。
以李拾恩之名,行顾知安之志。
活下去。
光复大夏。
这誓言,在更名换姓的这一刻,仿佛真正沉入了泥土之中,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