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震惊和同情瞬间攫住了我。我立刻蹲下身,试探着唤道:“喂?你怎么样?”
那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呻吟着。
我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腿伤极其严重,失血过多,而且似乎在发烧。若不及时救治,他必死无疑。
救他?怎么救?带回村子?村子刚刚经历狄兵搜查,人人自危,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伤兵,万一……
可是不救?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他可能是从云渊血战中拼死杀出来的勇士!他可能知道城破后更多的消息!他是一条人命!
只是片刻犹豫,我便做出了决定。我是李拾恩,但我骨子里依旧是顾知安。我不能见死不救,尤其不能对为我顾家江山流过血的将士见死不救!
我迅速从背篓里拿出刚才采集的蒲公英和地榆,找了两块干净的石头,将草药捣烂。又取下腰间挂着的、姑母给我装水的破竹筒,里面还有小半筒清水。
我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腿上那早已被血浸透的破布,那狰狞的伤口让我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我用清水稍微清洗了一下伤口周围,然后将捣烂的蒲公英和地榆敷了上去,希望能暂时止血消炎。接着,我又将几片蒲公英的嫩叶塞进他嘴里,希望能帮他补充一点水分和微弱的药力。
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清凉,呻吟声稍微平缓了一些,但依旧昏迷。
接下来怎么办?我一个人根本无法挪动他。必须回村子找人帮忙。
我将背篓藏在附近的草丛里,只拿着柴刀和木棍,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村子。
姑母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看到我回来,刚松了一口气,却被我急促的神色和话语惊住。
“姑母!山里……山里有个伤兵!还活着!是咱们的人!得救他!”我气喘吁吁,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姑母的脸色瞬间白了:“伤兵?这……这怎么行!万一……”
“他快死了!姑母!”我抓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求您了,找几个人帮帮我,把他抬到个隐蔽的地方也好!”
姑母看着我眼中近乎哀求的急切和坚定,又想到那是一条人命,终究还是心软了,一跺脚:“唉!造孽啊!你等着!”
她转身进了屋,很快,叫来了隔壁同样胆战心惊的王老丈和另一个相对胆大些的中年汉子李叔。两人听到情况,也是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这……这太危险了……”王老丈哆嗦着。
“可是……总不能看着咱夏国的人死在外面……”李叔犹豫着,看向我,“拾恩,你确定他是当兵的?”
“我确定!那衣服制式没错!”我肯定道。
最终,或许是同族的情谊压过了恐惧,两人还是咬牙同意了。我们拿了一张破旧的草席和几根粗麻绳,再次匆匆进山。
找到那个伤兵,他依旧昏迷。我们三人合力,极其小心地将他挪到草席上,再用麻绳固定好,抬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过程艰难无比,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心惊胆战,生怕被人发现。
我们没有将他抬回村子,而是在村子外围,找到了一处早已废弃的、半塌的看瓜棚子,这里相对隐蔽。我们将他安置在里面,又铺上些干草。
姑母也偷偷送来了一瓦罐热水和一点点舍不得吃的黍米面糊。
看着伤兵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我们才稍稍松了口气。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王老丈叹着气,摇着头走了。
李叔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复杂:“拾恩小子,你……是个心善的。”说完也匆匆离开,生怕被人看见。
我留在瓜棚里,守着这个素不相识的伤兵。看着他惨白的脸,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心中百感交集。
救他,或许会带来风险。但若不救,我良心难安。而且,潜意识里,我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所有为守卫云渊而流血牺牲的将士的影子。救他,像是在弥补我未能与父皇并肩作战、未能与城池共存亡的愧疚。
微末之力,或许改变不了大局。但这点滴的“仁心”,或许正是我这亡国太子,在蛰伏中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彻底迷失的浮木。
我拿起破瓦罐,小心地蘸了点温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坚持住……”我低声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活下去。”